三月初一,惊蛰。
长安城外三十里,右骁卫大营。这座营地依山而建,占地千亩,原本驻扎着三千府兵。但今日校场上肃立的,只有一千二百人——他们是经过三轮筛选后留下的“精锐”,或者说,是内卫稽查司从右骁卫中“借调”的试点部队。
杨昭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李靖和程咬金。台下,一千二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觉的……抵触。
“诸位。”杨昭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遍全场,“从今天起,你们有了新的身份——‘新军试点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会问,什么是‘新军’?本宫告诉你们——新军,就是新的训练方法,新的晋升制度,新的战术战法。最重要的是……新的待遇。”
他伸出手指:“第一,军饷翻倍。普通士卒,月俸从一贯钱涨到两贯;队正三贯,校尉五贯,以此类推。”
台下响起压抑的骚动。钱,永远是最实在的。
“第二,军功实授。”杨昭继续道,“斩首一级,赏银十两;擒获敌将,按品级重赏;战功卓着者,不论出身,皆可晋升——最高可至将军。”
这话更震撼。府兵制度下,晋升看的是门第、资历、关系,战功只是参考。而现在,太子明确说——不论出身。
“第三,”杨昭声音提高,“伤残者有抚恤,战死者家属由朝廷奉养。你们的父母妻儿,只要你们在军中一天,朝廷就管他们一天!”
台下彻底安静了。
这些承诺,他们从未听过。
府兵打仗,死了就是白死,伤了就是白伤。朝廷的抚恤?层层盘剥下来,到家人手里能有几个铜板就不错了。
而现在,太子当面许诺。
“但——”杨昭话锋一转,“这些待遇,不是白给的。新军的训练,会比你们以前苦十倍;新军的纪律,会比以前严十倍;新军的要求,会比以前高十倍!”
他走下点将台,来到方阵前:
“受不了的,现在可以退出。本宫给你们一炷香时间。留下的人,从今天起,就要按新军的规矩来——令行禁止,绝对服从。违令者,斩!”
一炷香插在校场中央。
青烟袅袅。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太子亲自训话,谁敢当逃兵?而且……那些承诺太诱人了。
香燃尽。
“好。”杨昭点头,“既然都留下了,那就开始吧。”
他转身,对李靖道:“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三天,这一千二百人明白了什么叫“苦十倍”。
卯时初刻(5:00),天还没亮,就被尖锐的哨声惊醒。必须在十息内穿戴整齐,到校场集合。迟到者,罚跑校场十圈——一圈三百步,十圈就是三里。
辰时(7:00),早饭。不是以前的稀粥咸菜,而是实实在在的干饭、肉汤、咸蛋。但吃饭时间只有一刻钟,超时就没得吃。
巳时到申时(9:00-17:00),全天训练。不是以前那种松松垮垮的队列、射箭、格斗,而是全新的内容——
体能训练:负重三十斤,十里越野跑。不是跑完就行,要计时。最后一队到达的,全队加罚五里。
队列训练:不是站整齐就行,要横平竖直,要步调一致。李靖从山寨带来的二十名教官,拿着鞭子,谁错抽谁。
兵器训练:长矛、横刀、弓弩,每样都要练。但练法不同——长矛不是单挑,是十人一组,组成枪阵,进退有序;横刀不是花架子,是实战劈砍,每天要劈坏三个草人;弓弩不是随便射,要计环数,要考速度。
最让这些府兵崩溃的,是夜间训练。
戌时(19:00),天黑之后,突然吹响紧急集合哨。所有人必须在黑暗中完成着装、取兵器、列队。然后,在完全无光的情况下,进行夜间行军、潜伏、突袭演练。
有人抱怨,有人偷懒,甚至有人想逃跑。
但新军的军法,是真的严。
第一天,有三个队正因为训练懈怠,被当场革职,降为普通士卒。
第二天,有五个士卒夜间训练时点灯暴露目标,每人领了二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第三天,一个校尉酒后滋事,被程咬金亲自拿下——不是打军棍,是直接砍了。人头挂在营门外,血淋淋的,警示所有人。
三天下来,一千二百人,淘汰了三百人——不是主动退出,是达不到标准,被强制清退。
剩下的九百人,脱胎换骨。
他们眼神锐利了,动作迅捷了,纪律严明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相信,太子说的那些承诺,可能是真的。
因为从第三天开始,第一批“翻倍军饷”发下来了。
沉甸甸的铜钱,实打实的两贯。没有克扣,没有拖延。
拿到钱的那一刻,许多人眼眶红了。
三月初五,杨昭再次来到大营。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点将台上,而是走进了训练场。
李靖正在组织一场对抗演练——红蓝双方各一百人,模拟攻防。用的是包了布头的木制兵器,但打起来依然激烈。
杨昭静静看着。
红方明显训练有素,以十人为一“班”,组成三个横队,交替前进、掩护、射击(用弓弩模拟)。蓝方则是传统的府兵战法,一窝蜂冲上去,各自为战。
结果毫无悬念——红方以“伤亡”十五人的代价,“全歼”蓝方。
“停!”李靖吹哨。
双方收队,列阵。
杨昭走到队列前,问红方的队正:“你们刚才用的,是什么阵型?”
那队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王虎,原本只是个普通府兵,因为训练刻苦被提拔为队正。
“回殿下!”王虎大声道,“这叫‘三排轮射阵’。第一排射击后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第三排准备。如此循环,可保持火力不间断!”
“谁教你的?”
“是李将军!”王虎眼中闪着光,“李将军说,这叫……叫‘火力覆盖’!”
杨昭点头,又看向蓝方的队正:“你们输在哪里?”
那队正是个老府兵,四十多岁,一脸沮丧:“回殿下……我们、我们太散了。冲上去就乱了,各自为战,被他们……挨个点名。”
“明白就好。”杨昭转身,面对九百人,“这就是新军和旧军的区别——新军靠纪律,靠配合,靠战术;旧军靠勇猛,靠个人,靠运气。”
他顿了顿:“但本宫要告诉你们,在真正的战场上,运气是靠不住的。只有纪律和战术,才能让你们活下来,才能让你们……赢得胜利!”
“从今天起,”他朗声道,“新军试点营,正式更名——昭武营。你们,就是大隋第一支新式军队!”
台下沉默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千岁!太子千岁!”
声浪如潮。
杨昭抬手,示意安静。
“昭武营的将士们,记住你们今天的荣耀。也记住——这份荣耀,是你们用汗水换来的。未来,你们会用血,换取更大的荣耀!”
他看向李靖:“李将军,从明天开始,昭武营进行第二阶段训练——实弹射击。”
“实弹?”李靖一怔,“殿下,火铳数量还不够……”
“先用弓弩练。”杨昭道,“等火铳到了,优先装备昭武营。三个月内,本宫要看到一支,能熟练使用新式火器的精锐之师!”
“是!”
三月初十,甘露殿。
杨广看着手中那份《昭武营训练简报》,眉头微皱。
简报是内卫稽查司呈上的,详细记录了新军试点营这十天的训练情况、人员变动、物资消耗。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但越详实,杨广越觉得……不对劲。
“一天训练六个时辰?”他指着简报上的数字,“吃得消吗?”
高公公侍立在一旁,低声道:“老奴派人去看过。那些兵……确实苦。但士气很高。听说军饷翻倍,顿顿有肉,伤残战死都有抚恤……”
“钱从哪儿来?”杨广问。
“太子殿下从内库调拨了一部分,又从……江南漕运的‘结余’里出了一部分。”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说,这是‘试点’,开销大些,但若成功,可在全军推广,长远看是省钱的。”
杨广沉默。
省钱?
他不信。
但他信的是另一件事——这支“昭武营”,恐怕不是省油的灯。
十天,淘汰三百人。剩下的人,脱胎换骨。
这种练法,这种投入,这种……魄力。
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
比年轻时的自己,更狠,更果断。
“太子最近在忙什么?”他忽然问。
“大部分时间都在昭武营。”高公公道,“有时也去稽查司,但去得少了。听说……殿下亲自下场,和士卒一起训练。”
“一起训练?”杨广挑眉。
“是。老奴的人回来说,太子殿下穿着普通士卒的军服,和那些人一起跑步、练枪、射箭。有一次……还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杨广愣住了。
太子亲自训练?还摔跤?
这和他印象中的儿子,不一样。
那个温润如玉、举止有度的储君,会挽起袖子,和一群大头兵在泥地里打滚?
“他还做了什么?”
“殿下……还和士卒一起吃饭。”高公公的声音更低,“就在校场上,端着碗,蹲在地上吃。听说,吃的和士卒一样,都是干饭肉汤。”
杨广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收买人心啊……”
他喃喃道,不知是赞叹,还是警惕。
“陛下,”高公公试探着问,“要不要……派人去昭武营看看?”
“不必。”杨广摆手,“让他折腾吧。朕倒要看看,这支‘新军’,能新到什么地步。”
他放下简报,望向窗外。
春意渐浓,柳絮纷飞。
“只是……”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昭儿,你练这支兵,是为了防谁呢?”
“突厥?”
“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眼中闪过的那一丝锐利,
比窗外的春光,
更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