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内卫稽查司后院。
程咬金正蹲在石磨旁磨斧头。他光着膀子,露出虬结的肌肉,汗水顺着脊背流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宣花斧的刃口已经磨得能照见人影,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磨着,石磨与铁刃摩擦发出的“嗤嗤”声,单调而执着。
“程将军。”
一个年轻文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他是稽查司新招的书记官,叫刘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说话细声细气。
程咬金头也不抬:“啥事?”
“这、这是本月各队行动记录,需要您……您签个字。”刘文将文书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退后两步。
程咬金站起身,用汗巾擦了擦手,走到石桌前。他看着那叠厚厚的文书,每本都有手指那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么多?”
“是、是的。”刘文小声说,“稽查司规矩,所有行动必须有记录,所有记录必须由指挥使审核签字,然后归档……”
“行了行了!”程咬金不耐烦地摆手,“俺不识字,你看过没问题就行!”
“这可不行!”刘文急了,“条例规定,必须指挥使亲自……”
“规定个屁!”程咬金眼睛一瞪,“俺说行就行!你滚蛋!”
刘文吓得脸都白了,但还强撑着:“程将军,这、这是太子殿下定的规矩……”
一提到太子,程咬金蔫了。
他挠挠头,看着那叠文书,像看着一堆烫手山芋。最后,他抓起最上面一本,胡乱翻了几页——全是蝇头小楷,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你念给俺听。”他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刘文松了口气,拿起文书,开始念:“三月初七,甲队奉命核查万年县主簿王德受贿案。经查,王德于大业十二年收受……”
“停停停!”程咬金打断他,“你就告诉俺,查实了没?人抓了没?赃款追回来没?”
“查、查实了。人已经押入大理寺,赃款追回八成……”
“那不就得了!”程咬金一拍桌子,“签字!在哪签?”
刘文指着文书末尾的空白处:“这里。”
程咬金抓起笔——那支细小的狼毫笔在他蒲扇大的手里显得格外滑稽。他像握刀一样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
“下一个!”
就这样,一个念,一个画圈,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把一叠文书“审”完了。
刘文抱着文书离开时,脚步都是飘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审核”公文的指挥使。
程咬金重新坐回石磨旁,却再没心情磨斧头了。他望着稽查司那栋三层的主楼,望着楼里进进出出的文吏、军官、差役,突然觉得……憋屈。
太憋屈了。
穿这身官服,要守规矩;坐这个位置,要看文书;说话要文绉绉,办事要按流程。连骂娘都不能大声骂,怕“有失官体”。
他还是怀念山寨的日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跟弟兄们光着膀子比武,输了请客,赢了吹牛。多痛快!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深青色官服,布料是好料子,绣纹也精致,可他就是觉得勒得慌。还有头上那顶乌纱帽,更是烦人——稍微一动就歪,还得时刻注意。
“主公啊主公,”他喃喃自语,“你让俺老程干点啥不好,非让俺当这劳什子指挥使……”
“怎么,不想干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程咬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杨昭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身后只跟着陈平。
“主、主公!”程咬金慌忙起身,差点把石磨撞翻,“俺、俺不是那个意思……”
杨昭走到石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支被程咬金握得变形的狼毫笔,笑了笑:
“我听说,你刚才‘审’文书,是画圈通过的?”
程咬金老脸一红:“俺、俺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杨昭淡淡道,“李靖当年也不识字,现在呢?兵部侍郎,奏章写得比谁都漂亮。”
“俺哪能跟李将军比……”程咬金嘟囔,“俺就是个粗人。”
“粗人有粗人的用处。”杨昭看着他,“程咬金,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回山寨,天天喝酒吃肉,比武吹牛,你愿意吗?”
程咬金眼睛一亮:“愿意啊!当然愿……”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主公眼中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理解,也有……一丝失望。
程咬金低下头,半晌,闷声道:“俺……俺知道主公的意思。山寨是好,但……但那是以前。现在主公在长安,在山寨的弟兄们也都出来了。俺要是回去,算啥?逃兵?”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主公,俺老程是粗,但不傻。您对俺好,给俺官做,给俺荣华富贵。俺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那还是人吗?”
杨昭静静看着他。
“可是主公,”程咬金声音低了下去,“这官……俺真的当不来。那些文书,那些规矩,那些文绉绉的话……俺听着就头疼。”
“所以我今天来,”杨昭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石桌上,“给你换个差事。”
程咬金一愣:“换差事?”
“内卫稽查司下面,新设一个‘特别行动队’。”杨昭指了指文书,“专司一些……见不得光,但又需要勇武之人的任务。比如——”
他顿了顿:“追踪要犯,深入敌后;比如,清除内奸,不留痕迹;比如,保护要人,暗中护卫。总之,都是些不能摆上台面,但又非做不可的事。”
程咬金眼睛越来越亮。
“这特别行动队,直属我。”杨昭看着他,“人员你自己挑,从昭武营、从稽查司、甚至……从山寨旧部里挑。要求只有一个——嘴严,手狠,忠诚。”
“规矩呢?”
“没有规矩。”杨昭笑了,“或者说,唯一的规矩就是——完成任务,不留尾巴。”
程咬金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久违的畅快:
“这个俺在行!”
“我就知道。”杨昭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特别行动队的驻地,不在稽查司。在永兴坊,有座三进的宅子,表面是个镖局,实际是你的地盘。所有行动,单独记账,单独汇报,不走稽查司的流程。”
“那文书……”
“不用看文书。”杨昭打断他,“但每次行动,必须有记录——不过不是写,是说。你口述,让人记。记完封存,直接送到陈平那里。”
程咬金彻底松了口气。
不用看文书,不用守那些繁琐的规矩,只管干活——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差事!
“主公!”他单膝跪地,“俺老程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公的!您指哪,俺打哪!”
“起来。”杨昭扶起他,“记住,特别行动队是你的刀。这把刀要快,要利,更要……藏在鞘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出鞘。”
“俺明白!”
“去吧。”杨昭摆手,“今天就开始筹备。需要什么人手,什么兵器,什么钱粮,直接找陈平。”
“是!”
程咬金兴冲冲地去了,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杨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陈平在一旁低声道:“殿下,程将军这性子……让他带特别行动队,会不会……”
“会不会太莽撞?”杨昭接口,“恰恰相反。特别行动队要干的,都是脏活累活,需要的就是程咬金这种——胆大,心狠,不按常理出牌。而且……”
他顿了顿:“他对我的忠诚,毋庸置疑。这就够了。”
陈平恍然。
忠诚,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尤其是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永兴坊那处宅子,”杨昭继续道,“派人重新布置。地下室要加固,要有密道。表面的镖局生意要做起来,要真有人来托镖——就让程咬金带人走几趟,掩人耳目。”
“是。”
“另外,”杨昭沉吟,“让赵六派几个影字营的好手,以‘镖师’的身份混进去。明面上听程咬金的,暗地里……盯着点。程咬金勇武有余,细致不足,需要有人补他的短板。”
“属下明白。”
两人走出稽查司后院。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
远处传来程咬金粗豪的嗓门——他正在前院点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你!你!还有你!跟俺走!咱们有正经事干了!”
杨昭驻足听了片刻,摇头失笑。
这个程咬金,
终于,
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三月二十五,永兴坊,“威远镖局”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庆典,只在门口挂了块朴素的木匾。但街坊四邻都听说,这镖局的东家来头不小——开业当天,兵部侍郎李靖亲自来道贺,内卫稽查司的几位校尉也来捧场。
更让人咋舌的是镖局的镖师——个个精壮彪悍,眼神锐利,走路带风。虽然都穿着普通的镖师短打,但那股子杀气,藏都藏不住。
程咬金穿着崭新的镖头服饰,腰间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宣花斧,站在门口迎客。
他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才对嘛!
不用穿那勒死人的官服,不用戴那烦人的乌纱帽,不用看那些鬼画符的文书。想骂娘就骂娘,想喝酒就喝酒——当然,得等晚上关门以后。
“程镖头,”一个老主顾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您这儿……接‘特殊’的镖?”
程咬金眼睛一眯:“多特殊?”
“就是……不太方便走明路的。”老主顾比了个手势,“价钱好说。”
程咬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接!”
“不过俺得先看看,是啥货。”
“放心,不是违禁品,就是……有点烫手。”老主顾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地址,今晚子时,货到付款。”
程咬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塞进怀里:
“成。”
当晚子时,程咬金带着五个“镖师”,摸到城南一处荒宅。接到“货”时,他愣了一下——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是个大活人。
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中年文士,嘴里塞着破布,眼中满是惊恐。
“这是……”程咬金皱眉。
押送的人是个黑衣汉子,低声道:“长安县丞,贪了赈灾款,东窗事发,想跑。他家主子托我们‘送’他一程——送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程咬金明白了。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黑衣汉子的肩膀:
“明白。这镖,俺接了。”
回镖局的路上,那县丞拼命挣扎,呜呜直叫。
程咬金嫌烦,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世界清净了。
回到镖局地下室,他将县丞扔给手下:
“捆结实了,嘴堵严实。明天一早,送到内卫稽查司门口——匿名。”
“是!”
程咬金拍拍手,走到后院。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春夜的空气,觉得……浑身舒坦。
这才叫干活。
干脆,利落,痛快。
比在稽查司里对着文书画圈,
强太多了。
他抬头望向夜空,喃喃自语:
“主公,您放心。”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俺老程,替您办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