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大朝会。
这是李靖第一次以“兵部侍郎”的身份踏入太极殿。他穿着崭新的深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头戴进贤冠,步履沉稳,神色平静。但当他走过长长的宫道,踏入那扇厚重的殿门时,还是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敌意。
“那就是李靖?”
“听说以前是个山匪……”
“嘘!什么山匪,那是太子殿下收服的‘义士’!江都宫变立了大功的!”
“再大的功,也不过是个武夫。兵部侍郎?他识得几个字?”
低语声在殿中此起彼伏,像秋风吹过麦浪。
李靖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文官四品以上列在殿东,武官四品以上列在殿西。兵部侍郎是正四品下,属于文官序列,他本该站到东边。但他走到文官队列末尾时,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出了一个微妙的空隙——不大不小,刚好够他站进去,但所有人都离他至少两步远。
孤立。
赤裸裸的孤立。
李靖面不改色,在那片空隙中站定,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驾到——”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杨广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在李靖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
“有本奏来。”
“臣有本奏!”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御史大夫裴蕴。这位以“敢言”着称的老臣须发皆白,声音洪亮:
“陛下!臣弹劾兵部新任侍郎李靖——出身不明,履历可疑,骤然拔擢,有违祖制!”
开门见山。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看向李靖,又偷偷看向太子。
杨昭站在御阶左侧,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
“哦?”杨广挑眉,“裴爱卿细说。”
“李靖自称陇西李氏旁支,然查其族谱,语焉不详!”裴蕴展开一份奏疏,“臣派人查访陇西,当地李氏宗族皆言,从未听闻有此支脉!且此人此前行踪成谜,大业十年至十三年,整整三年,竟无任何记载!此人来历不明,骤然授以兵部要职,臣恐……恐有隐患!”
这话说得极重。
来历不明,隐患——几乎是在明指李靖可能是“奸细”了。
李靖依旧垂眸而立,连呼吸都没乱。
“李靖。”杨广点名。
“臣在。”李靖出列,躬身。
“裴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说?”
“有。”李靖抬起头,声音平稳,“臣确是陇西李氏旁支,祖上三代迁居河东。大业十年,臣游学江南,遇水匪劫掠,身受重伤,被一商队所救,养伤三年。此事,商队东家、沿途医馆、乃至河东老家的邻里,皆可作证。”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河东郡守出具的籍贯证明,盖有官印。这是江南‘盛丰商号’东家的证词,按有手印。这是当年为臣疗伤的医馆药方,墨迹犹在。”
他将文书呈上:“陛下可派人核查,若有半句虚言,臣愿领欺君之罪。”
高公公接过文书,呈给杨广。
杨广快速浏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裴蕴不依不饶:“即便如此,你一个商队护卫,有何资格出任兵部侍郎?兵部乃国之重器,需精通军务、熟知韬略之人!你……”
“裴御史怎知臣不通军务?”李靖忽然打断他。
裴蕴一愣。
李靖转身,面向殿中百官,朗声道:
“大业十一年,突厥犯边,马邑郡鹰扬府校尉刘武周率三百骑夜袭敌营,歼敌五百,此战战术,是臣所献。”
“大业十二年,河东民变,郡守王仁恭束手无策,是臣献策分化瓦解,未动刀兵而平乱。”
“大业十三年,江都宫变……”
他顿了顿,看向杨昭,深深一躬:
“是太子殿下慧眼识才,命臣参与平叛。臣不敢居功,但自问于军务一道,略有心得。”
每说一桩,殿中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因为这些事,都是真的。
刘武周那场夜袭,当年传为奇谈,兵部还专门记录在案;河东民变,确实是“和平解决”,只是没人知道背后献策的是谁;至于江都宫变……那就更不用说了。
裴蕴脸色发白,还想争辩,杨广已经摆手:
“够了。”
他看向李靖:“李靖,朕问你——若北疆有警,当如何应对?”
这是考校。
也是……最后的考验。
李靖沉吟片刻,缓声道:
“北疆之事,关键在于突厥。突厥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善野战而不善攻城。故我朝当采取‘守点控线’之策。”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在朔方、云中、马邑三郡,修建连环堡寨,每三十里一寨,屯兵五百,互为犄角。突厥来攻,一寨坚守,左右两寨驰援,后方寨堡输送粮草箭矢——如此,可将突厥骑兵拖入消耗战。”
他顿了顿,手指西移:
“同时,在河西、陇右训练精锐骑兵,以骑制骑。但不必与突厥正面决战,而是袭扰其后路,截其粮道,掠其牛羊。突厥以战养战,若无掠获,其军自溃。”
最后,他手指点向长安:
“最重要的,是内修政理,外结盟友。突厥并非铁板一块,始毕可汗与处罗可汗素有嫌隙,可遣使分化,许以重利,使其内斗。待其疲敝,再以大军压境,可一战而定!”
一番话,条理清晰,策略周全。
殿中许多懂军务的武将,都微微点头。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兵部尚书段文振,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这李靖,确实是个将才。
杨广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道:
“李靖。”
“臣在。”
“朕任命你为兵部侍郎,不是因为你出身陇西李氏,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少功劳。”杨广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而是因为,你懂军务,知兵事,能为我大隋分忧。”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
“从今日起,你就在兵部好好办差。北疆防务、府兵整顿、军械改良……这些事,朕要看到成效。”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李靖跪地叩首。
“起来吧。”杨广摆摆手,看向裴蕴,“裴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裴蕴张了张嘴,最终躬身:“臣……无话可说。”
“那就这样。”杨广坐回御座,“退朝。”
“陛下圣明——”
百官山呼。
退朝后,李靖走出太极殿。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后背已经湿透。
刚才那一场朝堂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只要他说错一句,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就会万劫不复。
“李侍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靖回头,是段文振。
这位兵部尚书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李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
“后生可畏啊。”
“段尚书谬赞。”李靖躬身。
“不是谬赞。”段文振摇头,“你那套‘守点控线’的策略,老夫想了三年,都没想得这么周全。你一来就点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太子殿下举荐你时,老夫还颇有微词。现在看来……殿下慧眼识珠。”
李靖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下官必尽心竭力,辅佐尚书大人。”
“不是辅佐老夫。”段文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辅佐太子,辅佐陛下,辅佐……大隋。”
他深深看了李靖一眼,转身离去。
李靖站在原地,望着段文振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李将军。”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杨昭。他不知何时来到李靖身边,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笑意。
“殿下。”李靖要行礼,被杨昭扶住。
“不必多礼。”杨昭看向段文振消失的方向,“段尚书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兵部需要新鲜血液,大隋需要……新的将星。”
“殿下厚爱,臣惶恐。”
“不必惶恐。”杨昭转身,望向宫门外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市,“从今天起,你就是兵部侍郎李靖,是朝廷命官,是陛下钦点的臣子。过去那些身份,那些往事,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但本宫要你记住——阳光下的身份,是为了更好地,做阴影里的事。”
李靖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这个兵部侍郎的身份,不是终点。
是起点。
是太子将他从阴影里拉出来,安插在朝廷核心的……一颗棋子。
一颗可以光明正大执掌军事、谋划全局的棋子。
“臣明白。”他深深躬身。
“去吧。”杨昭摆手,“兵部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你。特别是……军械改良。本宫听说,工部最近在研发一种‘新式弩机’,你去看看,给些建议。”
“新式弩机”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李靖眼神一闪:“臣遵命。”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新式弩机”。
是燧发枪。
是太子藏在最深处的,
杀手锏。
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让这把“杀手锏”,以合理的方式,进入兵部的视野,进入……朝廷的装备序列。
“对了,”杨昭忽然想起什么,“三天后,昭武营要实弹演练。你也去,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做个‘指导’。”
“是。”
李靖再次躬身,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很直。
阳光下,那身深绯色官服,格外醒目。
杨昭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军神入朝。
这盘棋,
又多了颗关键的棋子。
而且这一次,
棋子,
可以光明正大地,
站在棋盘中央了。
远处宫墙上,柳絮纷飞,如雪如烟。
春天,
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