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长安城终于放晴。
持续月余的梅雨结束,阳光灼热地洒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但朝堂上的气氛,却比阴雨时更加凝重。
“启奏陛下!”
兵部侍郎李靖手持笏板出列,声音洪亮:
“据云州、朔州六百里加急军报,突厥始毕可汗部骑兵近来频繁在边境游弋,劫掠商队,袭扰边民。六月以来,已发生冲突十七起,边军伤亡逾百人。臣以为,突厥今秋必有大规模南下之意图!”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阵骚动。
突厥,永远是悬在大隋头顶的利刃。
杨广靠在御座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李侍郎有何建言?”
“臣建议,即刻加强北疆防务。”李靖展开一份奏章,“具体方案有三:其一,从关中抽调三万精锐府兵,轮换至河东、河北边镇,增强边防兵力;其二,命工部加紧向边镇输送箭矢、铠甲等军械;其三,严查边境贸易,凡向突厥输送铁器、粮食、药材者,一律以通敌论处!”
“臣附议!”右骁卫大将军宇文成都出列,“突厥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愿率本部兵马北上戍边!”
“臣也附议。”左武卫大将军裴仁基紧随其后。
一时间,主战之声四起。
但并非所有人都同意。
“陛下,臣以为不妥。”户部尚书元旻颤巍巍出列,“自三征高句丽、开凿大运河以来,国库空虚,民力疲惫。若再大规模调兵北上,粮草辎重耗费巨大,恐加重百姓负担。且”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且突厥游骑袭扰,历年皆有,未必真要大举南下。若因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岂非得不偿失?”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没钱,没人,打不起。
朝堂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
杨广沉默片刻,忽然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杨昭:“太子,你怎么看?”
杨昭稳步出列。
他知道,这是父皇在给他搭台。
“回父皇,儿臣以为,李侍郎所言极是。”他声音沉稳,“突厥之患,不在其必来,而在其可能来。边防之事,宁过勿缺。”
“哦?”杨广挑眉,“可元尚书所言,也是实情。国库空虚,民力疲惫,如何支撑大军调动?”
“所以儿臣建议——不大举增兵,但调整布防。”杨昭转身,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幅北疆地图,在殿中展开,“诸位请看。”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目前我朝北疆驻军,主要集中在幽州、云州、朔州一线,呈东西横向分布。此布局利于防御突厥正面进攻,但有一个隐患——”
手指向西移动,停在黄河几字弯处。
“河东道太原以北,防线薄弱。若突厥从此处突破,可直下晋阳,切断河东与关中的联系,进而威胁长安侧翼。
李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晋阳,正是他的根基所在。
杨昭继续道:“儿臣建议,不从关中抽调大军,而是从河南、山东等地,调三支精锐府兵北上,分别驻扎在——”
他手指重重落下三个点:
“潞州(今山西长治)、代州(今山西代县)、岚州(今山西岚县)。”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语。
这三个地方,恰好呈三角形,将晋阳围在中心。
潞州在南,代州在北,岚州在西。从这三个方向到晋阳,骑兵一日可达,步卒三日可至。
“名义上,这三支兵马是‘加强河东道北部边防’,防备突厥从西线突破。”杨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实际上,他们可以兼顾晋阳方向,形成双重防御。”
他看向元旻:“如此一来,既增强了北疆整体防御,又不必大规模从关中调兵,粮草可由当地供应,耗费有限。元尚书以为如何?”
元旻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方案太巧妙了。
名义上是防突厥,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那三支兵马的驻扎位置,对晋阳形成了某种“监视”甚至“包围”之势。
但你能反对吗?
反对,就是不顾北疆安危。
反对,就是心中有鬼。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元旻最终只能躬身。
“陛下,”杨昭转向御座,“儿臣还建议,此次调防,任命三位年轻将领统兵,一则锻炼新人,二则避免边将久驻一地,形成割据。”
“准。”杨广几乎没有犹豫,“具体人选,太子与兵部拟定后,报朕批准。”
“儿臣遵旨。”
杨昭低头领命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文官队列中的几个关陇旧臣。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退朝后,杨昭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去了兵部衙门。
李靖已在值房等候。
“殿下,这是拟定的调防细则。”他将一份文书递上。
杨昭接过细看。
潞州驻军一万五千人,主将暂定为右监门将军张瑾——此人原是杨素旧部,杨素倒台后一直不得志,去年通过宇文成都的关系,向杨昭递了投名状。
代州驻军两万人,主将拟为左武侯将军丘和——这位是实打实的寒门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与关陇门阀素无瓜葛,且对太子推行的军制改革极为拥护。
岚州驻军一万人,主将拟为鹰扬郎将王仁恭——此人背景复杂,原是李渊表弟独孤怀恩的部下,但三年前因分赃不均与独孤家闹翻,一直想找机会报仇。
“王仁恭”杨昭指着这个名字,“可靠吗?”
“此人贪财好利,但极重恩怨。”李靖道,“他恨独孤家入骨,而独孤家与李渊是姻亲。所以,在对付李渊这件事上,他比谁都积极。臣已与他密谈过,他愿立军令状。”
杨昭沉吟片刻:“可以。但要派两个副将过去,盯紧他。”
“已安排好了。”李靖道,“都是‘影字营’出身,懂军事,也懂别的。”
杨昭点头,继续往下看。
除了军事部署,文书后半部分是关于经济封锁的具体措施:
【一、盐铁专卖:即日起,河东道所有官盐、官铁销售,需经户部新设之“河东盐铁转运司”审核。该司主官为‘商字营’骨干,将严格控制流向太原地区的盐铁数量,尤其精铁、生铁等军需物资。】
【二、物资管控:布匹、药材、马匹等战略物资,凡运往晋阳及周边郡县者,需持“特需凭引”。无凭引者,一律扣押。】
【三、金融限制:长安、洛阳各大钱庄、柜坊,停止向太原商号提供大额借贷。已有借贷,催促提前还款。】
【四、舆论引导:通过说书人、童谣、流言等渠道,在河东民间散布‘太原留守府苛政敛财、私通突厥’等言论,削弱李渊的民心基础。】
每一条,都像一根绳索,缓缓套向晋阳的脖颈。
“这些措施,会不会太明显?”李靖有些担心,“李渊不是傻子,他一定能看出是朝廷在针对他。”
“看出又如何?”杨昭放下文书,走到窗前,“他敢公开抗议吗?说‘朝廷为什么不让我买铁’?还是说‘为什么不准借钱给我的商号’?”
“这些理由,都拿不上台面。”杨昭转身,“我们用的是阳谋。所有措施,都可以用‘防备突厥’、‘整顿边防’、‘稳定物价’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李渊若质疑,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
李靖恍然:“所以,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不止哑巴亏。”杨昭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晋阳的位置画了个圈,“这些措施会拖慢他的准备速度。粮草,他可以囤积。但军械需要铁,战马需要钱,士兵需要盐和药,人心需要舆论支撑我们从这些方面下手,就等于在他起兵的路上,设下无数道看不见的栅栏。”
“每过一道栅栏,他就要慢一点,消耗一点。”
“等到他真正起兵时——”杨昭眼神冷冽,“就会发现,自己准备的二十万大军,可能只有十五万能战;囤积的十万副铠甲,可能只有六万完好;所谓的‘民心所向’,可能只剩下一半”
李靖深吸一口气:“殿下深谋远虑。”
“这还不够。”杨昭坐下,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李靖,“让‘影字营’在晋阳再做一件事。”
李靖接过一看,纸上写着:
【散布谣言:太子已知李渊谋反,正在调集大军,准备秋后问罪。】
“这是要”李靖一惊。
“逼他。”杨昭淡淡道,“李渊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朝廷防备他,而是朝廷已经掌握确凿证据,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剿灭他。我们把这个恐惧,种在他心里。”
“他若信了,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起兵,束手就擒;要么提前起兵,赌一把。”
李靖明白了:“以李渊的性格,绝不会束手就擒。”
“所以他会提前。”杨昭点头,“而提前,就意味着准备不充分,漏洞百出。”
窗外,蝉鸣聒噪。
兵部衙门里,两人对着地图,将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长安拉向晋阳。
军事的,经济的,舆论的,心理的
每一条线,都在收紧。
当夜,甘露殿。
杨昭奉命前来觐见。
杨广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半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烛光下,他的脸色比白日更加憔悴。
“坐。”他指了指榻前的椅子。
杨昭依言坐下。
父子二人沉默了片刻。
“今日朝堂上,你做得很好。”杨广先开口,“调防之策,一石二鸟。既防了突厥,又盯住了李渊。”
“父皇明鉴。”
“朕当然明鉴。”杨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李渊朕早就知道他心怀不轨。当年先帝在时,他就曾私下联络关陇旧族,试图推举朕的兄弟为太子。只是没有证据,且李家树大根深,动不得。”
他顿了顿:“但现在,可以动了。”
杨昭心头微动:“父皇的意思是”
“等他起兵。”杨广的声音冷下来,“谋反之罪,铁证如山。到那时,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为李家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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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里透出的杀意,让杨昭都感到一丝寒意。
“你布置的那些手段,继续做。”杨广又道,“但要把握好分寸。不要把他逼得狗急跳墙,现在就反。要让他觉得还有机会,还能准备,然后”
他做了一个收紧的手势。
“在他觉得最有机会的那一刻,掐灭他。”
杨昭郑重应道:“儿臣明白。”
杨广看着他,忽然问:“昭儿,你实话告诉朕——如果李渊现在就反,你有几成把握平定?”
杨昭沉思片刻:“八成。”
“哦?”杨广挑眉,“这么有信心?”
“李渊若现在起兵,只能调动太原留守府直属的三万兵马,加上一些临时招募的新兵,总数不会超过六万。”杨昭分析道,“而我们在河东周边,已有五万边军。从关中调兵,十日可达。更何况”
他顿了顿:“儿臣还有‘影字营’,有‘商字营’,有李靖,有宇文成都,有新式火器。”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警惕。
“你准备得很充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都是父皇教导有方。”
又是沉默。
殿内只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杨广轻声道:“昭儿,朕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杨昭心头一紧:“父皇何出此言?御医说”
“御医说什么,朕心里清楚。”杨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具身体,朕自己知道。所以,有些事,朕要提前交代你。”
他招手,高公公捧来一个锦盒。
杨广打开锦盒,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块虎符,可调动长安十二卫中的六卫兵马。
另一样,是一份密旨。
“这份密旨,朕已用玺。”杨广将两样东西推到杨昭面前,“上面写着:若朕驾崩时太子不在身边,或朝中有人意图不轨,凭此密旨与虎符,你可调动一切力量,镇压叛乱,登基为帝。”
杨昭怔住了。
“父皇,这”
“拿着。”杨广不由分说,将东西塞进他手中,“记住,帝王之路,容不得半点仁慈。该狠的时候,要比谁都狠。”
他握住杨昭的手,那手冰凉,却用力:
“李渊,必须死。”
“关陇门阀,必须打散。”
“这大隋的江山,必须稳稳地交到你手里。”
烛光摇曳,映照在父子二人的脸上。
杨昭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父皇这一生的骂名,这一生的疯狂,这一生的孤独
或许,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把一个相对完整的帝国,交到他手上。
为了能让他,不必像自己这样,踩着尸山血海上位。
“儿臣”杨昭声音有些沙哑,“定不负父皇所托。”
杨广松开手,靠回软榻,闭上眼睛。
“去吧。”
“去做你该做的事。”
“让朕看看你的手段。”
杨昭躬身退下。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父亲的身影蜷缩在薄毯里,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与刚才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判若两人。
杨昭握紧手中的虎符和密旨,转身,踏入夜色。
脚步坚定。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太子。
他是帝国的继承人。
是棋盘上,即将执棋的那个人。
而晋阳的那位对手
该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