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长安城东市,最大的茶馆“悦来轩”里座无虚席。台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今日的故事:
“话说那日江南漕运案发,贪官污吏勾结一气,将千万石漕粮暗中倒卖,江南百姓饿殍遍野。太子殿下奉旨查案,明面上按部就班查账,暗地里却派了能人异士,将那帮贪官的罪证查了个底朝天!”
台下茶客们屏息凝神。
“可那帮贪官背后是谁?是江南八大门阀!他们仗着树大根深,以为太子不敢动他们,还在府中饮酒作乐呢!”说书先生声音陡然提高,“谁曾想,三更时分,太子亲率内卫稽查司,手持尚方宝剑,直接闯入那些高门大院——”
醒木再拍!
“一个不漏,全给拿了!你们猜怎么着?从那几家府邸里抄出的金银财宝,堆满了整整三条街!粮仓里的陈米,都发霉长虫了!而城外,多少百姓在吃观音土啊!”
茶馆里响起一片愤慨的议论声。
“该杀!”
“太子殿下干得好!”
说书先生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诸位可知,太子为何能如此雷厉风行?因为他手中有一样法宝——科举!”
“自打太子推行科举新制,糊名、誊录、殿试,那些靠门第上位的纨绔子弟再也没法滥竽充数了。如今朝中,寒门子弟占了三成!这些人不靠祖荫,只凭本事,自然对太子忠心耿耿,办事也就得力!”
台下有书生打扮的人激动地拍桌:“说得好!吾等寒窗十年,等的就是这般公平!”
“正是!”说书先生趁热打铁,“所以啊,太子在朝中推行新政,在军中改革军制,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有能者居之,让无能者让位!这样的太子,将来若是登基,必是明君!”
茶馆角落,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对视一眼,悄然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其中一人低声道:“记下来,‘悦来轩’王先生说书内容,与昨日‘聚贤楼’李先生的几乎一致,都是漕运案、科举、军制改革三段论。可以确定,这是有组织的宣讲。”
另一人点头:“长安城内十七家大茶馆,三十四家酒楼的说书人,这半月来讲的全是这些。还有街头巷尾的童谣”
他轻声哼唱起来:
“太子贤,科举公,寒门子弟入朝中;
新军强,火器威,突厥胡马不敢窥;
贪官倒,粮仓满,百姓碗里有米饭”
“这童谣已经传遍长安,连三岁孩童都会唱了。”
两人快步转入小巷,消失在人流中。
他们是李渊安插在长安的暗桩。
而这样的一幕,正在大隋各个重要城池上演。
同日,晋阳。
唐国公府书房内,李渊脸色铁青地听着汇报。
“长安传来的消息,太子的舆论攻势已经全面铺开。”幕僚刘文静神色凝重,“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宣扬太子仁政,将漕运案、科举改革等包装成‘为民除害’、‘公平取士’;二是鼓吹新军威武,特别是那种新式火器,传得神乎其神;三是”
他顿了顿:“三是暗中散布对国公不利的言论。”
“说!”李渊咬牙。
“说国公‘貌忠实奸’,表面忠君爱国,实则暗中积蓄力量,意图不轨;说国公‘勾结突厥’,以子女财帛贿赂始毕可汗,引狼入室;还说国公在晋阳横征暴敛,强征民夫打造军械,百姓苦不堪言”
“够了!”李渊一掌拍在案上,茶杯震得跳起。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渊深吸一口气:“这些言论,传播多广?”
“从河北到河东,几乎每个郡县都有。”刘文静苦笑,“太子的手段很高明。他不是直接贴告示、发檄文,而是通过说书人、童谣、流民闲谈等方式,潜移默化地传播。我们想查都查不到源头,想禁也禁不绝。”
“好一个杨昭”李渊眼中寒光闪烁,“这是要断我起兵的根基啊。”
民心思变,这是起兵成功的关键。
如果百姓都相信太子是明君,相信他李渊是奸臣,那他还怎么“吊民伐罪”?还怎么“顺天应人”?
“我们有没有反制措施?”李世民沉声问。
“有,但效果不佳。”另一名幕僚道,“我们也派人散播了一些言论,比如太子逼宫、皇帝病重实为太子所为等等。但这些言论缺乏具体事例佐证,听起来像是凭空捏造,百姓不太信。”
“而且,”刘文静补充,“太子的‘商字营’控制着大半个北方的茶楼酒肆,我们的说书人刚说完,第二天就被茶馆辞退了。童谣也是,我们编的还没传开,就被官府以‘谣言惑众’为由抓人了。”
李建成怒道:“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李渊冷冷道,“杨昭掌控朝堂,掌控官府,掌控商会。他说什么,什么就是真的。我们说什么是假的。这仗,还没打,在舆论上我们就已经输了三分。”
“父亲,不能坐以待毙。”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你的意思是?”
“派人刺杀那些说书人。”李世民道,“杀一儆百,看谁还敢替杨昭说话。”
李渊沉思片刻,摇头:“不妥。杀几个说书人容易,但会引起更大的反弹。杨昭正愁找不到我们的把柄,我们若动手,他立刻可以宣传‘李渊残暴,滥杀无辜’。到时候,我们更被动。”
“那怎么办?”
李渊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良久,缓缓道:“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众人看向他。微趣晓税徃 首发
“杨昭宣传什么?仁政、公平、强军。”李渊转身,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那我们就宣传什么?传统、忠义、祖宗之法!”
“您的意思是”
“立刻着手做三件事。”李渊开始部署,“第一,联络关陇所有旧族,让他们联名上书,请求恢复‘九品中正制’的某些合理之处。理由就是——科举推行过急,导致大量不学无术的寒门子弟涌入朝堂,败坏官场风气。”
“第二,在晋阳及周边郡县,大规模举办‘忠孝节义’宣讲。请当地大儒、名士,讲述我李家世代忠良,为北周、大隋立下的汗马功劳。重点突出‘忠臣不事二主’、‘祖制不可轻改’等观念。”
“第三,”李渊顿了顿,“找几个曾经在太子新政中受损的商人、地主、退役军官,让他们到处诉苦。说太子改革害得他们家破人亡,说新军排挤老将,说科举让真正的读书人无路可走”
刘文静眼睛一亮:“国公此计高明!这是要把水搅浑!”
“不错。”李渊冷笑,“舆论战,最怕的是一边倒。只要有不同的声音,百姓就会怀疑,就会观望。我们要做的,不是证明我们多好,而是证明杨昭没那么好。”
“可是,”李建成仍有疑虑,“我们的声音,能传多远?太子的商会几乎控制了所有传播渠道。”
“我们有我们的渠道。”李渊意味深长地说,“别忘了,关陇门阀经营数百年,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县衙里的胥吏,乡间的耆老,私塾的先生,寺庙的和尚这些人,太子一时半会儿换不掉。”
“通过他们,把我们的声音,传到每个村庄,每个巷陌。”
李渊走回案前,提笔疾书:
“另外,我们要制造一些‘事实’,来佐证我们的言论。”
“比如,在晋阳周边安排几起‘贪官欺压百姓’的戏码,然后由我们的人出面‘为民请命’,严惩贪官。百姓就会说:‘看看,还是唐国公为民做主,太子的人只知道贪腐。’”
“再比如,找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让他们犯些不大不小的错误,然后大肆宣扬:‘看吧,科举选出来的都是这种货色。’”
“还有,”他笔尖一顿,“让始毕可汗那边,近期不要在边境劫掠了。相反,可以派些商人过来,低价售卖牛羊皮毛,以示友好。我们要营造一种‘突厥并不可怕,可以和平共处’的氛围。这样,杨昭说我们‘勾结突厥’,就成了无稽之谈。”
一条条对策,从李渊口中说出。
书房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父亲英明!”李世民躬身。
“还不够。”李渊放下笔,“舆论战只是辅助,真正的胜负,还要在战场上见分晓。告诉下面,加快准备进度。八月十五之前,我要看到二十万大军集结完毕。”
“是!”
众人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李渊一人。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晋阳缓缓移向长安。
“杨昭,你以为掌控了朝堂,掌控了商会,就能掌控天下人心?”
“你错了。”
“人心最是复杂,最难掌控。”
“我会让你知道——”
他手指重重按在长安城的位置:
“什么叫做,百年根基,不可轻动。”
七月初十,长安,东宫。
澄心阁内,杨昭正在听陈平汇报。
“李渊的反制开始了。”陈平将一叠情报放在案上,“晋阳周边七郡,这三天突然冒出了大量‘忠孝宣讲’,内容都是强调门阀功绩、祖制不可改。还有,我们安排在河东的几个寒门官员,接连出事——不是‘强占民田’,就是‘受贿枉法’,现在当地百姓议论纷纷,说科举选出来的官还不如以前。”
杨昭翻阅着情报,神色平静。
“还有,”陈平继续道,“边境传来消息,突厥游骑这五天突然消停了,反而有突厥商人带着大批牛羊皮毛入境,价格低廉,很受边民欢迎。现在边境都在传,说突厥其实不想打仗,是朝廷非要紧张。”“另外,关陇二十七家旧族联名上书,请求‘完善科举,兼顾门第’,奏章已经送到中书省了。”
杨昭放下情报,笑了。
“李渊果然不是庸才。”
这些反击,每一条都打在他的痛处。
舆论战最怕什么?不是对方沉默,而是对方有样学样,也用同样的手段反击。
一旦形成争论,形成对峙,百姓就会迷惑,就会观望。
而这,正是李渊想要的。
“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陈平问。
杨昭站起身,走到那面贴着北疆地图的墙前,沉思片刻。
“李渊想打传统牌,打忠义牌,打祖制牌。”他缓缓道,“那我们就陪他打。”
“陪他打?”
“对。”杨昭转身,“不过,要换个打法。”
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
“第一,立刻让礼部牵头,组织大儒编纂《新礼》。内容核心是——‘忠义在心不在形,孝道在实不在名’。要重点批判那些‘表面上忠君爱国,暗地里结党营私’的伪君子。同时,大力宣扬‘不论门第,唯才是举’才是真正的祖宗之法——毕竟,大隋开国,靠的也不是关陇旧族一家。”
“第二,让御史台彻查河东那几个出事官员的案件。如果是被陷害的,就还他们清白,严惩陷害者;如果真是贪腐,就公开严惩,同时宣传——‘太子新政,对贪腐零容忍,即便自己提拔的人也不例外’。这反而能体现我们的公正。”
“第三,”杨昭笔尖顿了顿,“关于突厥让李靖以兵部名义发布公告,详细列举武德年间以来,突厥入寇的次数、劫掠的财物、杀害的百姓。将这些数字,印成布告,贴遍北疆每个村庄。同时,揭露那些低价售卖牛羊皮毛的突厥商人的真实身份——他们大部分是突厥贵族的白手套,用低价商品打开市场后,就会高价倾销劣质货,最后卷走大量铜钱铁器。”
陈平边记边点头。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杨昭放下笔,“李渊不是想证明‘祖制不可轻改’吗?那我们就证明——祖制,本来就是可以改的。”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卷古籍。
“这是我从藏书阁找到的《周礼注疏》。里面清楚记载,周朝选官,本就有‘乡举里选’的制度,并非完全世袭。到了汉代,更有‘察举制’,讲究的是‘孝廉’、‘秀才’,也不是只看门第。九品中正制,那是魏晋之后才确立的,不过三百年历史,算什么‘祖制’?”
陈平眼睛亮了:“殿下的意思是”
“让国子监的博士们,以此为题,写一批文章。从历史角度论证——选官制度的变革,自古有之,顺应时代才是真正的‘法古’。”杨昭道,“把这些文章,通过‘商字营’的渠道,印成小册子,免费发放给各地读书人。”
“我们要从学理上,驳倒李渊的‘祖制论’。”
陈平心中震撼。
这一招,太高了。
如果说李渊的舆论战还停留在“诉诸情感”的层面,那太子这一手,就是“诉诸理性”,从历史、学理的高度进行降维打击。
“另外,”杨昭补充,“让‘影字营’在晋阳做一件事。”
“请殿下吩咐。”
“找几个真正的、被李渊强征民夫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把他们接到长安来。”杨昭声音冷了下来,“我要在朱雀大街上,让他们当着万千百姓的面,亲口讲述李渊在晋阳的所作所为。”
“记住,不要编造,不要夸大。事实,往往比谎言更有力量。”
陈平郑重应道:“属下明白。”
杨昭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李渊以为,舆论战就是互相泼脏水。”
“他错了。”
“真正的舆论战,是定义权之争。”
“谁定义了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什么是‘祖制’,谁就赢了。”
他转身,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而我们,要定义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不再被门阀垄断,不再被祖制束缚,不再被谎言蒙蔽的时代。”
窗外,长安城万家灯火。
茶馆里,说书人仍在讲述太子的故事。
街巷中,孩童仍在唱着那首童谣。
而一场无形的战争,已经在言语与文字之间,悄然进入白热化。
这场战争没有刀光剑影。
却同样,
决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