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夜雨。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
雨滴敲打着甘露殿的琉璃瓦,淅淅沥沥,从傍晚下到深夜,没有停歇的迹象。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放在御榻旁的矮几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杨广半倚在软枕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的呼吸比前几日更加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高公公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凑近细听,确认那口气还在。
“什么时辰了?”杨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回陛下,亥时三刻了。”高公公低声道,“您该服药了。”
杨广摇头。
“陛下”
“放着吧。”杨广说,“等昭儿来。”
高公公欲言又止。太子殿下今日午后就来过,那时陛下刚服了安神汤睡下,殿下在榻前守了一个时辰才离开。现在已是深夜,又下着雨
正想着,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带着湿意的风卷入。杨昭披着玄色斗篷,肩头还沾着水珠,显然是从雨中匆匆赶来。
“父皇。”他解下斗篷递给内侍,快步走到榻前。
杨广看着他,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朕就知道你会来。”
“儿臣回东宫后一直心神不宁。”杨昭在榻边坐下,“总觉得该来看看。”
父子二人对视。
烛火在雨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高显,”杨广对高公公道,“你们都出去。朕和太子说说话。”
“可是陛下,您该服药”
“出去。”
两个字,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公公躬身,领着所有内侍退出殿外,轻轻掩上门。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雨声更清晰了。
“昭儿,”杨广缓缓伸出手,“扶朕坐起来些。”
杨昭小心地扶起他,在背后垫上软枕。触碰到的身体轻得吓人,骨头硌手,曾经宽阔的肩膀如今只剩一副骨架。
“您不该强撑”
“有些话,”杨广打断他,“现在不说,怕没机会了。”
杨昭心头一紧。
杨广看着他,目光浑浊却清明:“朕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你母后,她走的时候,朕在江都巡幸,没能见最后一面。对不起你大哥,他病重时,朕信了谗言,以为他装病避战”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
“更对不起天下百姓。”
“三征高丽,死者数十万。开凿运河,役夫百万。江都宫变,关中饥荒这些债,都记在朕头上。”
杨昭想说些什么,杨广摆摆手。
“朕不后悔。”他说,“但朕知道,这些都是罪。史书上,朕会是个暴君、昏君。后世唾骂,理所应当。”
“可朕只求你一件事——”
他枯瘦的手抓住杨昭的手腕,那手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别让朕白挨这些骂。”
杨昭怔住了。
“运河要通,高丽要平,门阀要除,突厥要打”杨广一字一句,“这些事,朕开了头,你要做完。而且要做得比朕好,要比朕更得民心。”
“你不能和朕一样,落个千古骂名。”
“你要让后世说——杨广虽然暴虐,但生了个好儿子。大隋虽然短暂,但为盛唐铺了路。”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异样的光:
“这样,朕的罪,才算有价值。如文网 埂歆最哙”
杨昭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在生命最后时刻,把那些最残酷、最真实的帝王心术教给他。
明白父皇为什么明知会背负骂名,还要一意孤行做那些事。
那不是昏聩。
那是用自己的一生,为后来者探路。用自己当那个暴君,让儿子有机会当明君。用自己当那个打破旧世界的锤子,让儿子去建设新世界。
“父皇”杨昭声音沙哑,“您不必如此”
“不如此,如何?”杨广笑了,那笑容苍凉,“大隋从关陇门阀手中夺了天下,就要面对关陇门阀的反扑。朕若对他们仁慈,他们就会对你狠毒。朕若不当这个恶人,你就要当。”
“总要有人当这个恶人。”
雨声渐大。
殿内长久的沉默。
杨昭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皮包骨,青筋虬结,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但他握得很紧,仿佛想把自己掌心的温热传过去。
“父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儿臣向您承诺三件事。”
杨广看着他。
“第一,儿臣会守住杨家江山。李渊必死,关陇必散,大隋的旗,会一直在长安城头飘扬。”
“第二,儿臣会让百姓安康。运河会继续疏通,但不再强征民夫;赋税会酌情减免,仓储会充实完备。不敢说人人富足,但至少不会再有大饥荒,不会再有人易子而食。”
“第三,”杨昭深吸一口气,“儿臣会让华夏强盛。”
“儿臣会建一支真正的天下强军,北驱突厥,东平高丽,西通西域。儿臣会让科举成为常态,让寒门能出头,让英才不被埋没。儿臣会让工坊遍布州县,让新式农具、新式织机、新式船舰让大隋百姓,过上历代不曾有过的好日子。”
!他每说一句,杨广眼中的光就亮一分。
“儿臣不敢保证不留骂名。”杨昭最后说,“但儿臣保证——百年之后,后世史官写到大隋二世,不会只写‘暴君之子’,而会写‘承前启后,开创新章’。”
“父皇的功过,儿臣来续。”
“父皇的遗憾,儿臣来补。”
“父皇的江山——”
他握紧那只手:
“儿臣来接。”
寂静。
只有雨声。
良久,杨广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着他生命最后的重量,吐出来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嘴角却缓缓扬起。
那是一个真正的、释然的笑容。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帝王的威严。
只是一个父亲,听到儿子承诺后的安心。
“好”他轻声说,“好”
“朕可以放心了。”
他的手从杨昭手中滑落,无力地垂在榻边。眼睛依旧闭着,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
杨昭坐在榻边,没有动。
他看着父亲沉睡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笑意。曾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曾经紧绷的嘴角放松了。那张被病痛和权力折磨了太久的脸,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平静。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像完成了最后使命。
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
乌云散去一角,月光透过云隙洒下,照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泛起粼粼水光。
杨昭轻轻为父亲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他望着那轮半掩在云后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父皇也还年轻。有一次秋猎,父皇教他射箭,他连弓都拉不开,急得直哭。
父皇没有骂他,只是蹲下身,握着他的手,慢慢拉开弓弦。
“昭儿,你看,”父皇指着远处的靶子,“瞄准,然后——”
箭离弦,正中红心。
“——放手。”
放手。
杨昭忽然懂了。
父皇这一生,握了太多东西在手。握权力,握江山,握军队,握命运。握得太紧,太累。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
放手了。
“父皇,”杨昭对着月光,轻声说,“您教儿臣的,儿臣都记住了。”
“您没教完的,儿臣自己学。”
“您没做完的,儿臣来做。”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父亲。
然后,推门而出。
殿外,高公公和一众内侍还守在那里。
“殿下”
“父皇睡了。”杨昭说,“让他好好睡。没有大事,不要打扰。”
“是。”
杨昭走向雨中。
雨已经很小了,细如牛毛,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他没有撑伞,任由雨丝落在脸上,凉意透骨。
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寂静的庭院,走过这个王朝最核心也最孤独的地方。
当他走出宫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雨停了。
云散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要独自走下去了。
带着父亲的教导,带着父亲的遗憾,带着父亲的期望。
也带着,
那份终于达成和解的,
父子之情。
晨曦中,他翻身上马,向东宫驰去。
背影笔直。
像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