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夜。
晋阳,唐国公府密室内,烛火通明如昼。
李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第一份是长安传来的明发邸报,上面清楚印着监国圣旨的全文;第二份是密报,详细描述了今日早朝的情形——百官如何齐声应命,杨昭如何从容下令,整个过程“无一人有异色”;第三份,则是半个时辰前刚送到、还带着夜露湿气的密函。
他盯着第三份密函,手指在“悉由太子监国裁决,如朕亲临”这行字上反复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亲。”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陇各家回信到了。”
李渊没有抬头:“念。”
“独孤氏回信:‘谨奉钧命,唯唐公马首是瞻,然仓促之间,部曲尚未集结完毕,望宽限半月。’”
“宇文氏旁支:‘晋阳若举事,必当响应,然长安本家态度不明,恐需时日周旋。’”
“元氏:‘时局敏感,宜静观其变。’”
“窦氏:‘秋粮未收,恐粮草不继,建议来年开春’”
“够了。”李渊打断,声音沙哑。
密室陷入死寂。烛火噼啪作响,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良久,李渊缓缓抬头:“世民,你怎么看?”
李世民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回信:“都在观望,都在拖延。”
“为何拖延?”
“因为杨昭这道监国圣旨。”李世民指向那份邸报,“陛下还在,太子就已‘如朕亲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权过渡已成定局,意味着杨昭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全国兵马,意味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们再不起事,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李渊闭上眼睛。
他何尝不知?这道圣旨就像一道闸门,落下之后,权力的洪流将完全导向杨昭。现在不起事,等杨昭彻底掌控朝堂,等杨广驾崩新帝登基,那时候再起兵,就是彻头彻尾的叛贼,天下共诛之。
“可我们的准备”李渊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粮草只够十五万大军三月之用,军械尚有三分之一未打造完成,与突厥的盟约细节还未敲定,河北窦建德、中原瓦岗那边也只是口头承诺”
“父亲!”李世民忽然提高声音,“杨昭不会给我们时间了!”
他抓起案上一份未开封的急报:“这是今天午后从长安送来的,您还没看。”
李渊接过,拆开火漆。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杨昭以监国太子名义,发旨太原留守府,调两万兵马前往代州协防,限十日内抵达”他念着,声音越来越冷,“十日内他这是要抽走我的精锐!”
“不止如此。”李世民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影字营’内线刚传出的消息——杨昭已密令潞州、代州、岚州三地驻军进入战备,同时给窦建德、瓦岗残部去信,许以官职,劝其归顺。”
李渊手中的急报飘落在地。
他撑着桌案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烛光下,这位年过半百的国公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他在逼我”李渊喃喃道,“逼我现在就反。”
“是。”李世民扶住父亲,“而且他算准了——我们若遵命调兵,实力大损,起事至少要推迟半年;若不遵命,就是抗旨不遵,他立刻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兵讨伐。
进退两难。
不,不是两难。
是绝路。
李渊深吸一口气,推开儿子的手,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疆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晋阳出发,向南是潞州,向北是代州,向西是岚州——三个点,像一个逐渐收紧的铁三角。
再往北,是突厥的广袤草原。
往东,是河北窦建德的势力范围。
往南,是中原瓦岗的残部。
往西,越过黄河,就是关中,就是长安。
“父亲,”李世民走到他身边,“不能再等了。等下去,我们的盟友会动摇,我们的士兵会疑虑,我们的粮草会被朝廷封锁,我们的军械会被查出等到杨昭准备完毕,雷霆一击之时,我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李渊沉默。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晋阳”,那个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池。城墙高厚,粮仓充盈,兵甲精良。三万留守府精锐,五万新募士卒,还有可以临时征召的十万民夫。
这些,是他全部的筹码。
“你说得对。”李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杨昭在逼我,那我就如他所愿。”
他转身,眼中已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传令下去——”
“第一,即刻封锁晋阳全城,许进不许出。凡有试图传递消息者,格杀勿论。”
“第二,以‘突厥犯边’为由,征发太原郡及周边所有州县壮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入行伍。违令者,斩。”
“第三,府库全开,所有钱粮、布匹、军械,统一调配。私藏者,诛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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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派人快马联络突厥始毕可汗,告诉他——我八月初十起兵,请他依约南下牵制幽州、云州边军。作为回报,事成之后,割让长城以北三百里草场,并岁贡绢十万匹、铁五万斤。”
“第五,”他看向李世民,“你亲自去一趟独孤氏、宇文氏、元氏在河东的庄园。告诉他们——八月初十,我晋阳起兵。来,是我李渊的兄弟,将来共享富贵;不来,就是我李渊的敌人,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每说一条,李世民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才是他熟悉的父亲——果决、狠厉、不留余地。
“父亲,那长安那边调兵的圣旨”
“烧了。”李渊冷笑,“不但烧了,我还要写一封回信。”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臣李渊顿首:太子监国,臣本应遵命。然突厥大举南下,云州告急,雁门被围,臣身为太原留守,守土有责,实难分兵。待臣击退胡虏,必亲赴长安请罪”
写到这里,他停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些虚伪的辞令。
“不,”李渊重新铺纸,“这样写——”
“臣李渊泣血上奏: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本是社稷之福。然臣近日得知,太子杨昭,实非陛下亲子,乃当年萧后与叛将宇文化及私通所生!此子狼子野心,囚禁陛下,把持朝政,欲篡杨氏江山!臣蒙先帝厚恩,世受皇命,岂能坐视?今率义兵,清君侧,扶社稷,望天下忠臣义士,共诛国贼!”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不是起兵,这是掀桌。
是把所有的伪装撕碎,把所有的退路斩断,是你死我活,是不共戴天。
“父亲,这檄文一出”
“就没有回头路了。”李渊写完最后一句,盖上自己的太原留守印,又加盖了唐国公金印,“我知道。”
他将檄文递给李世民:“找最好的刻工,连夜雕版,印一万份。初十那日,撒遍河东、河北、关中。”
“另外,”他补充,“派死士潜入长安,在朱雀大街、东西两市、宫城门口,同时张贴。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杨昭是个‘野种’。”
狠毒,下作,但有效。
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就会在人心深处生根发芽。
“儿子明白。”李世民接过檄文,“那起事的具体安排”
“八月初十,卯时三刻,在晋阳城南校场,誓师祭天。”李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远处,晋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蛰伏,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更远处,吕梁山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
“告诉将士们,”李渊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初十那日,我要带他们——”
“打回长安。”
李世民躬身,退出密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渊缓缓坐下,手按在案上,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赌徒押上全部筹码时,那种混合着绝望与狂热的战栗。
他赢了,就是开国之君,李氏将取代杨氏,成为这天下新的主人。
他输了,就是乱臣贼子,九族诛灭,遗臭万年。
没有第三条路。
“杨昭”他对着虚空低语,“你以为你赢了?”
“不。”
“棋局,才刚刚开始。”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了。
距离八月初十,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这个帝国,将迎来它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风暴。
而风暴眼,
就在这座,
即将沸腾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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