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库房那场风波过后,药家上空笼罩了一层无形的、躁动不安的薄纱。
流言在族人的窃窃私语间疯狂滋长,而风暴眼的中心,却依旧是那个僻静小院里沉默的五岁孩童。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药尘正蹲在他那片小小的领地前,观察着那株宁神花最新抽出的那丝微弱绿意。
父亲药锋步履略显匆忙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复杂难明的神色。
“尘儿,”药锋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收拾一下,随我去见大长老。”
药尘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映出父亲带着些许忧虑的脸庞。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角上的泥土。
药万桂的居所位于药家宅院的最深处,古旧而肃穆。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沉静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陈旧木料味和淡淡的药香
光线通过高窗,在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长老药万桂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檀木椅上,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执法长老药蟒竟也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嘲,仿佛等着看一场好戏。
“来了。”药万桂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药尘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个引发家族议论的孩子。
药锋微微躬身:“大长老。”
药尘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静室里显得格外单薄。
药万桂没有多馀的寒喧,他直接从身旁取出一个用厚实灰布紧紧包裹的方寸之物,放在了面前的矮几上。
“药尘,”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来说说,这布包里面,是什么东西?”
药蟒在一旁嗤笑一声,低语道:“装神弄鬼,看你这回怎么蒙!”
药锋眉头紧皱,想要开口,却被药万桂一个眼神制止了。
药尘走上前,他并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布包,只是微微靠近,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片刻,他抬起眼,看向药万桂,声音清淅而肯定。
“是赤炎果,晒干了的。还有……冰须根的碎屑,很少。”
药万桂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亲手放入的,正是这两样药性截然相反之物。
赤炎果性烈,带着一股灼热之气。
冰须根极寒,气味幽微近乎于无。
而这厚厚的布料,足以隔绝绝大多数气味。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枚暗红色的干瘪果实和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微根须。
药蟒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药万桂深深看了药尘一眼,将布包收起,又取出另一个:“这个呢?”
药尘再次靠近,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完全依靠那玄妙的感知。
“三叶青芝……年份不久。旁边是……是腐骨花的花瓣,已经碾碎了,味道很淡,藏在下面。”
再次打开,分毫不差!
药蟒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不可能!大长老,这定是药锋事先告知了他的!否则他怎可能连腐骨花这等几乎无味之物都能辨出?!”
“药蟒!”药锋怒喝,额角青筋跳动。
“你休要含血喷人!我药锋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等龌龊之事!尘儿来时根本不知所谓何事!”
“那你怎么解释?!”药蟒咄咄逼人。
“够了。”药万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他没有看药蟒,目光始终锁定在药尘身上,那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点燃。
他没有再拿出新的布包,而是缓缓站起身:“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药万桂,来到了他院落后方那片精心打理过的私人药圃。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各种草药舒展枝叶,生机勃勃,散发出浓郁复杂的混合气息。
药万桂站在圃边,目光扫过这片欣欣向荣的绿意,对药尘道:“孩子,你看这片园子。我前些日子不慎,将一些蛇涎草的粉末撒在了其中某个角落。”
“现在,你去把它找出来,告诉我,它落在了哪一株草药附近。”
这是一个远比隔布辨草更难十倍的考验!
蛇涎草气味本就腥膻特殊,经过几日风吹日晒,气息早已微弱,更遑论混杂在这数十种各具强烈气味的草药园中!
药蟒脸上重新浮现出看好戏的神色,抱臂冷眼旁观。
药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汗水。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药尘却没有露出丝毫为难的神色。
他迈开小小的步子,走入了药圃的田埂之间。
他走得很慢,时而蹲下,凑近某株植物的根部深深呼吸,时而停下,闭上眼睛,仿佛在捕捉风中流淌的无数细微讯息。
阳光照在他过于白淅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片草木交织的气息之海。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蟒开始有些不耐烦,正要开口嘲讽,却见药尘在一株长势旺盛的七星蓝面前停了下来。
这株七星蓝叶片肥厚,蓝光莹莹,看起来毫无异常。
药尘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七星蓝根部附近,一块看似与其他土壤无异的泥地。
“在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味道……是从这里渗进去的,沾到了它的根须。”
药万桂快步上前,亲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七星蓝根部的泥土。
仔细探查片刻,他的动作顿住了。
只见在几条细小的根须上,确实沾染着一些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暗绿色粉末。
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嘶……”药锋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撼。
药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骇然。
药万桂缓缓站起身,看着药尘,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激动。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们先下去。药锋,你留一下。”
药蟒如同斗败的公鸡,脸色灰败地率先离去。
药尘看了看父亲,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也安静地转身离开。
静室内,只剩下药万桂和药锋二人。
“药锋,”大长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可知,你这儿子,拥有的是何等天赋?”
药锋茫然摇头,他虽为儿子骄傲,但更多的却是茫然与不安。
药万桂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暗格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本页面泛黄、边缘残破不堪的古籍。
他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模糊的篆文和一幅描绘着人与草木气息交融的简陋图画。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斗。
“古籍有载,世有异人,天生灵魂力量远超常人,其感知敏锐,非止于五感。他们能听到草木的呼吸,能嗅到万物内在的气息。”
“此为草木灵觉,万中无一!拥有此等天赋者,乃是天生的炼药师胚子!对药性的理解、融合、掌控,将远超寻常炼药师凭借经验与斗气的摸索!”
他猛地合上古籍,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回荡在静室中。
“药尘他……他就是这种天赋的拥有者!隔布辨药,寻踪觅迹,靠的不是嗅觉,是灵魂感知!是灵觉!”
药锋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回想起药尘平日里对着花草的自言自语,想起库房中那句“它们在哭”,想起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不是痴愚,不是诡异,而是……惊世骇俗的天赋!
“可是……大长老,”药锋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布满了更深的阴霾。
“即便尘儿有此天赋,又能如何?”
他语气苦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药家……偏安于这青风城一隅,资源匮乏,连一位象样的炼药师都没有。家族库房里,最高级的药方不过玄阶低级,炼丹之法更是残缺不全。”
“我们……我们拿什么来培养他?难道让他这万中无一的天赋,最终只能用来辨别草药,查找霉根吗?”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惜。
“这天赋,于我药家,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若传扬出去,怀璧其罪,恐怕还会为他,为家族引来灾祸!”
药万桂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浸透着岁月无奈的疲惫。
他缓缓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你说得对……”他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梁柱。
“空有宝山,却无开启之门钥。我药家……守不住这样的天才。”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院墙,投向了广袤却未知的中州大地。
“如今,只能盼着……盼着能有识货的贵人,偶然路过这片贫瘠之地,发现这块蒙尘的朴玉。否则……”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遗撼与悲凉,却弥漫了整个静室。
希望缈茫,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等待一缕不知是否会降临的星光。
而此刻,回到自己小院的药尘,对静室中那场关乎他未来的沉重谈话一无所知。
他正蹲在石盆边,看着那株终于完全舒展开叶片,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宁神花,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叶尖。
宁神花微微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触摸。
阳光洒落,将孩童与植物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静谧而温暖。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的天赋不再是负担,而是与这些无声生命沟通的桥梁。
家族的困境,未来的迷茫,似乎都暂时被隔绝在外。
然而,那迫近的六岁测定,以及测定之后更加漫长而未知的道路,终究会到来。
这块朴玉,是会在尘埃中永远蒙尘,还是终有一日,能遇风云而化龙?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