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将青风城内外染上了一层萧瑟的金黄。
枯叶在干燥的冷风中打着旋，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街道。
这座位于中州西南一隅的小城，平日里最大的波澜，或许就是几个小家族之间的些许摩擦，平静得如同潭中死水。
然而，这潭死水，今日却被一颗意外坠入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涟漪的中心，是城中那座还算整洁，但绝谈不上豪华的驿站。
今日，驿站内外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掌柜和伙计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目光不时敬畏地瞟向二楼那间最好的、已被包下的客房。
客房内，一位老者临窗而立。
他身着朴素的灰色长袍，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仿佛有火焰在其中静静燃烧。
他身形不算高大，却自然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长久身处高位，并且自身拥有绝对力量才能蕴养出的气度。
他便是丹塔三长老，玄空子。
“老师，那火纹兽的踪迹到了城外百里处的黑风山脉，似乎就彻底消失了。”
一名身着丹塔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躬敬地站在他身后，汇报着。
“我们的人还在搜寻，但那畜生极其狡猾，善于隐匿自身火气。”
玄空子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青风城略显破败的街景，语气平淡无波。
“无妨，它受了伤，跑不远。让你们搜寻时留意是否有异常的火属性能量波动，尤其是……带有灵性的波动。”
“是，弟子明白。”年轻弟子应道，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老师，这青风城……资源贫瘠，连个象样的炼药师公会都没有，我们为何要在此停留？不如直接前往黑风山脉……”
玄空子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急什么？追踪猎物，有时也需要耐心。况且……”
他话未说完，鼻翼却微微一动。
一阵秋风恰好从窗外卷入，带来了城外泥土、落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独特的草药清香。
那香气非常特别，清冽如晨露，却又带着一股内敛的、蓬勃的生机，仿佛将草木初生时最纯粹的那一点灵气完美锁住，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突兀与纯净。
玄空子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捕捉到了这缕异乎寻常的气息。
他身为丹塔巨头，一生与丹药草药打交道，见识过天下奇珍，对药性的感知早已臻至化境。
但这股香气，其纯粹度，其灵气保留的完整性，绝非寻常炮制手法所能达到！
“这味道……”玄空子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香气传来的方向，那是城西的一片局域，“是何人在炮制晨露草？手法竟如此……巧妙？”
年轻弟子也用力嗅了嗅，却只闻到普通的秋风气息，茫然地摇了摇头。
“弟子未曾察觉。许是城中某个小家族在晾晒药材吧？”
“小家族？”玄空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
“能有这般手段，可不象普通的小家族。去，打听一下，城西住的是哪户人家，以何为生。”
“是！”弟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药家后院。
药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株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晨露草，铺展在特制的、用某种香樟木边角料制成的浅盘里。
他没有象族中教导的那样，急于暴晒或烘烤，而是选择在通风的廊檐下，让清晨残留的些许湿气和微风，自然地带走多馀的水分。
这是他通过无数次观察和那独特的感知摸索出来的方法。
他发现，晨露草在被采摘后，其内蕴含的那点微弱灵气会迅速流失，而粗暴的晾晒更是会加速这个过程。
唯有这样温和的、近乎安抚的方式，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住那份独特的生机。
药锋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专注的侧影，眼神复杂。
自从大长老确认了药尘那草木灵觉的天赋后，家族对药尘的态度变得愈发微妙。
一方面，族老们深知此天赋的价值，心中存着一丝缥缈的希望；另一方面，资源的匮乏和前途的未卜，又让这份希望显得沉重而压抑。
“尘儿，”药锋走上前，声音温和，“这些晨露草……你处理得很好。”
药尘抬起头，脸上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说：“它们不喜欢太烈的阳光，也不喜欢完全干透。这样……它们会舒服一些。”
药锋心中暗叹，又是这种近乎与草木共情的言语。
他蹲下身，看着那些在木盘中色泽翠绿、仿佛依旧活着的晨露草，尤豫了一下，低声道：“最近城里来了大人物，是丹塔的长老。你……尽量不要去前院，免得冲撞了贵人。”
“丹塔？”药尘眨了眨漆黑的眼睛，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遥远而陌生，只知道那是所有炼药师向往的圣地。
“恩，很厉害的人。”药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多解释，只是再次叮嘱，“记住父亲的话。”
药尘乖巧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晨露草上。
对他来说，丹塔长老的降临，远不如手中这株草药的感受来得真实。
驿站内，去打探消息的弟子很快回来了。
“老师，查清楚了。城西主要住着药家，一个以采药、贩药为生的小家族，在此地已延续数代，但实力低微，家族中最强者似乎也只是大斗师级别。并无特殊之处。”
“药家……”玄空子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以采药为生……看来，那处理晨露草的人，应该就在这药家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内踱了几步。
以他的身份，直接上门去拜访一个小家族，询问他们晾晒草药的手法，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也容易引人猜疑。
“准备一下，”玄空子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我们去城中坊市走走。听说青风城的药材集市，偶尔也会有些山野奇珍出现。”
弟子立刻明白，老师这是要借逛集市之名，去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药家。
他连忙应道：“是，弟子这就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玄空子带着两名弟子，出现在了青风城最大的药材集市。
他收敛了周身大部分气息，看起来就象一位气质不凡的老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准的秤，扫过每一个摊位上的药材。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药家在这里也有一个固定的摊位，由几名旁系族人负责照看。
摊位上摆着各种常见的止血草、凝神叶等，品相尚可，但在这位丹塔长老眼中，实在平平无奇。
玄空子的目光掠过那些普通药材，并未停留。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那些药家族人身上，观察他们的言谈举止，以及对药材的处理方式。
然而，他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这些族人对药材的认识，也仅限于普通药农的水平。
难道判断错了？
那手法并非出自药家内核？
还是说，那人并未在此？
就在玄空子微微有些失望，准备离开时，一阵小小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药家摊位前，一个穿着执法长老服饰、面容略显刻薄的中年人——正是药蟒，正对着一名负责看守摊位的年轻族人厉声呵斥。
“你是怎么收的货？这捆铁线藤里面混进了几根枯血藤！外形如此相似，你就不会仔细分辨吗？枯血藤带有微毒，若是混入疗伤药中，会阻碍气血运行！”
“砸了招牌事小，惹出人命，你担待得起吗？！”
那年轻族人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辩解。
“药蟒长老，我……我真的仔细看过了，它们长得实在太象了，而且气味也……”
“还敢狡辩！”药蟒怒气更盛，一把抓起那捆藤草，就要摔在地上。
“等等。”
一个清脆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五岁左右、衣着素净的孩童，不知何时站在了摊位旁。
他身材瘦小，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漆黑沉静，正看着药蟒手中的那捆藤草。
正是药尘。
他本是跟着父亲来集市送一批新炮制好的草药，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药蟒见到药尘，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不耐：“药尘？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去！”
药尘却没有动，他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那捆藤草，小巧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指向藤捆中的某几根：“是这几根。它们的味道……是涩的，带着一点点铁锈一样的腥气。其他的，是清苦的。”
药蟒一愣，下意识地按照药尘所指看去。
那几根藤蔓混在成捆的铁线藤中，颜色、粗细几乎一模一样，肉眼难辨。
旁边一位看热闹的老药农凑近了些，仔细嗅了嗅，又掰开一点药尘指出的那几根藤蔓的断面看了看。
随后脸色一变，惊呼道：“没错！真是枯血藤！这断面渗出的汁液颜色略深，带着股子腥气！小娃娃，你好厉害的鼻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天呐，这么小的孩子……”
“隔着这么远，还混在一起，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药家这小子，有点邪门啊！”
药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拿着藤捆的手僵在半空，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他狠狠地瞪了药尘一眼，眼神复杂难明，既有被当众打脸的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玄空子尽收眼底。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落在药尘身上。
那孩童过于沉静的神情，那精准无比的判断，那远超年龄的笃定……
以及，那隐隐约约，连他都只能模糊感应到的，一丝异于常人的灵魂波动！
“灵魂力量……天生敏锐……”
玄空子心中默念，眼底深处，那抹一直平静燃烧的火焰，似乎骤然明亮了几分。
他追寻那缕独特的草药香气而来，本以为会发现某个隐居的炼药高手，却没想到，发现的竟是这样一个……朴玉！
他身边的弟子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低声道：“老师，那孩子……”
玄空子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趣……当真有趣。”
他低声自语，目光依旧锁定在药尘身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没想到在这偏远小城，竟能遇到如此苗子。那晨露草，想必也是出自他手吧……”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如同一个普通的旁观者，静静地注视着。
他看到药锋匆匆赶来，将药尘护在身后，与药蟒低声交涉了几句。
然后便带着药尘离开了摊位，自始至终，那孩子脸上都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查一下，”玄空子对身边的弟子吩咐，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火焰并未熄灭，“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在药家是什么身份。”
“是！”
玄空子最后看了一眼药尘离去的方向，转身融入了集市的人流。
秋风依旧萧瑟，但他心中，却因为这次意外的发现，而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波澜。
火纹兽的踪迹可以稍后再寻，但这块意外发现的朴玉，却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或许，这次青风城之行，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而此刻，被药锋牵着手离开集市的药尘，对那位来自丹塔的巨头投注在他身上的、足以改变他命运的目光，依旧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想，刚才那几根枯血藤，散发出的哭泣声，比铁线藤要尖锐得多，也难听得多。
他不喜欢那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