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空子站在驿站窗前,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方才派去打探消息的弟子正躬身回报。
“老师,那孩子是药家嫡系,名叫药尘,年方五岁。族中皆传他性情孤僻,不喜言语,整日只知侍弄花草。但近年来,确有几起奇事……”
“说。”玄空子目光微凝。
“据说他能隔袋辨药,甚至能嗅出埋在最深处的腐坏根茎。昨日坊市里,他一眼就从成捆的铁线藤中挑出了混入的枯血藤……”
弟子话音未落,玄空子已拂袖转身,灰袍带起一阵微风。
“带路,去药家。”
药家院落比想象中更显清贫。
玄空子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纯净药香,独自走向药家后院。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略显杂乱的草药园。
而在园角背阴处,他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药尘正蹲在一小片月心草前。
午后的阳光被竹篱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这种草药叶片呈银白色,形似弯月,习性喜阴,对水分和土壤的要求极为苛刻,稍有不慎便会萎靡不振。
其中有一株月心草明显状态不佳。
叶片无力地耷拉着,边缘卷曲,泛着不健康的枯黄,与旁边几株还算精神的同伴相比,显得格外孱弱。
玄空子站在药家那不算宽敞的草药园外,屏住呼吸,隐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
只见药尘的小脸上满是专注,伸出右手那纤细的食指,极轻地拂过枯黄的叶缘。
就在指尖触及叶片的刹那——一缕纯净柔和的白色光晕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月华渗入叶脉。
那不是斗气的蛮横灌注,而是……灵魂本源的温柔共鸣。
玄空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以他浸淫丹道数百年的眼力,如何看不出这手段的惊世骇俗?
这分明是古籍中记载的“草木共鸣”,是连他都未曾掌握的、与天地灵植最本源的沟通!
不过呼吸之间,奇迹在眼前绽放。
萎靡的月心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枯黄褪去,银白的光泽重新流淌,甚至比周遭同伴更显灵动饱满。
药尘的小脸苍白了几分,却望着重焕生机的月心草,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玄空子再难抑制心潮,从树影中迈步而出。
一个苍老却难掩急切的声音,打破了园中的静谧。
“小家伙。”
药尘闻声一惊,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收回手,倏然回头。
只见一位身着丹纹灰袍、气度不凡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园中,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更准确地说,是望着他指尖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草吗?”
玄空子推开那扇简陋的篱笆门,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药尘,以及他身后那株刚刚起死回生的月心草。
玄空子在药尘面前几步远停下,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和,却掩不住那份发现朴玉的急切。
药尘看着眼前陌生的老人,对方衣袍上的丹炉纹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但老人眼中并无恶意。
他抿了抿嘴唇,还是依言回答了,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干净。
“是月心草。它不喜欢太晒的地方,要长在有月光照到的,但又不会直接被雨打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道,语气十分肯定,
“它的根是横着长的,很细,不能埋太深,不然泥土会闷着它,它就喘不过气,会闷死的。”
玄空子凝视着这孩童沉静得过分的黑眸,心中波澜滔天。
这不仅仅是知道名字,这是对药草药性、生长习性深入到骨子里的理解!
甚至包含了某种……感同身受的体悟!
“哦?”玄空子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追问,象是一个考校后辈的长者,“那你知道,它有何用处吗?”
药尘眨了眨漆黑的眼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它的叶子,晒干了,磨成粉,可以治晚上咳嗽睡不着觉。但是……”
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不能单独用,单独用味道太冲,效果也不好。”
“要加之一点点麦冬的根,一起煮水喝,才行。麦冬能润一润,它们俩在一起,就不冲了,效果也好。”
这番话一出,玄空子眼底的惊讶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精准!
不仅仅是药性,连配伍之道都无师自通!
这绝非寻常教导所能达到,这更象是一种……天生的直觉!
象是有那强大的草木灵觉在指引他!
玄空子眼中的惊异之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审慎的探究。
他没有立刻表露心迹,反而象一位耐心的考官,将目光投向了药园中其他草药。
“那株呢?”他指向不远处一丛叶片呈锯齿状、开着细小紫花的植物。
药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几乎不需要思考。
“紫苏。叶子能散寒气,治风寒初起。但边上那几株,叶子颜色发暗,是前几日浇的水太多了,根有点闷。”
玄空子不置可否,又指向另一处:“那片藤蔓?”
“金银花。花还没开,是黄白色,开了才是金银两色。能清热。不过……”
药尘的小鼻子微微动了动,眉头轻蹙,“爬架下面靠墙角的那两株,有虫子的味道,很弱,但叶子背面应该已经有虫卵了。”
接下来,玄空子如同一位最严苛的考官,接连指向了园中十馀种或常见或略显冷僻的草药——
叶片肥厚的车前草、香气独特的薄荷、根茎粗壮的甘草、攀附在矮墙上的何首乌嫩藤……
甚至包括几株被族人随意种下、几乎无人能准确叫出名字的野草。
而药尘的回答,每一次都精准得令人心悸。
他不仅能说出正确的名称,更能详细道出其内核药性、生长习性的关键点。
更让玄空子心中波澜起伏的是,这孩子总能在看似健康的植株中,敏锐地指出哪一株状态不佳。
并一语道破原因——水分不均、土壤板结、光照过强或不足、甚至极其微弱的病虫害潜伏迹象。
他的判断并非基于肉眼观察的枯萎或病斑,而是基于一种玄之又玄的感知。
他用的词语往往是“味道不对”、“它们不舒服”、“根在抱怨太挤了”……
这些充满童真却又直指本质的描述,让玄空子越发确信自己遇到了何等奇才。
这已不仅仅是天赋异禀,这简直是与植物界有着天然契约的灵魂!
考验,悄然升级。
玄空子负手而立,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越过了草药园矮墙,投向了药家宅院深处那片用于存储普通药材的库房方向。
库房距离此地,少说也有百米之遥,中间还隔着好几重院墙与屋舍。
“小家伙,”玄空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抛出了一个在任何人听来都近乎荒谬的问题。
“你能感觉到,那边,大概百米外的库房里,现在藏着些什么草药吗?记住,是库房里,不是外面晾晒的。”
侍立在不远处、刚刚寻来始终不敢上前打扰的药锋闻言,心脏猛地一抽,差点失声惊呼。
这怎么可能?!
百米距离,重重阻隔,尘儿就算嗅觉再伶敏,也绝无可能……
药尘却并没有立刻反驳“做不到”。
他仰头看了看玄空子,又转头望向库房的方向,黑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专注。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淅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园中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玄空子摒息凝神,强大的灵魂力量不仅笼罩着药尘,也隐约感受着远处库房的方向。
他要亲自验证,这奇迹是否真能跨越空间与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