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药家古朴肃穆的门庭前，玄空子的身影无声降临。
他并未过多言语，只略略抬手，向引路的药家族人示意。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门墙，直抵人心。
“药家主事之人何在？带老夫前去。”
药家那间略显昏暗的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长老药万桂，以及几位内核长老，包括面色极其难看的药蟒，都躬敬又徨恐地垂手立于下首。
玄空子端坐主位，即便收敛了气息，那股无形的压力依旧让这些最高不过大斗师级别的药家高层感到呼吸困难。
“药尘的天赋，老夫已亲眼所见。”
玄空子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目光扫过众人，“远超你们想象，也远超你们药家所能培养的极限。”
药万桂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颤，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何尝不知？只是……
“长老明鉴，”药万桂苦涩道，“我药家……倾全族之力，也只能保他温饱，教导些粗浅的药材知识。”
“至于真正的炼药之道……实在是……有心无力，暴殄天物啊！”
说到最后，老人声音哽咽，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
药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玄空子淡淡一瞥之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药尘拥有的不是邪门歪道，而是足以让丹塔巨头都动容的、真正的通天之资！
自己以往的叼难与嘲讽，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愚不可及，更可能为家族招祸！
“既然如此，”玄空子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堂中清淅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药家众人的心头。
“老夫便直说了。我，丹塔三长老玄空子，愿将药尘带回丹塔，收归门下，亲自教导。”
“哗——”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玄空子口中说出时，议事堂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丹塔！
那是所有炼药师心目中的圣地！
三长老亲传弟子！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机缘！
足以让整个青风城，不，让西南域无数家族眼红发狂！
“他的一切修行用度，皆由老夫负责。”
玄空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无需药家负担分毫。若他将来学有所成，名动大陆，这份荣耀，自然也有药家一份。药家之名，或将因他而不再局限于这青风城一隅。”
许诺与前景，瞬间照亮了药家众人原本灰暗的视野。
药万桂身体剧震，他望着眼前这位高不可攀的丹塔巨头。
又想起药尘那双沉静的黑眸，想起家族多年来的困顿与挣扎，想起那吉兆之下隐藏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希望……
百般情绪交织冲撞，最终化为滚烫的热流，冲破了眼框的堤坝。
“扑通！”
年迈的大长老，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尤豫地双膝跪地。
他朝着玄空子重重磕下头去，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颤斗。
“长老恩德……长老恩德如山！药家……药家无以为报！只求长老……只求长老好生教导尘儿！给他一条通天之路！”
“药家列祖列宗，也将铭记长老大恩！”
“砰、砰、砰……”额头触碰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清淅，带着一个家族沉重的寄托与卑微的感激。
其他长老，包括药锋，也都眼框通红，纷纷跪倒在地。
药蟒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心中五味杂陈。
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这块他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烫手山芋，终于有了一个远超所有人预期的、辉煌的归宿。
对家族而言，这或许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玄空子安然受了这一礼。
这是他应得的，也是给药家，给药尘父亲的一个交代和承诺。
“起来吧。”他抬手虚扶。
“此事既定，便宜早不宜迟。给你们一日时间准备，与孩子话别。明日辰时，我带他启程。”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药家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药家族人都在谈论着同一个名字——药尘。
那是丹塔啊，是炼药师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圣殿，是遥不可及的神话。
如今，这神话的光芒竟要落在一个尚显稚嫩的孩子身上。
有狂喜的，家族或许将因此迎来前所未有的荣光，那荣光或许能照亮每一个药姓之人。
有不舍的，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安静孩子，此去经年，山高水远。
更多的则是茫然与隐隐的担忧，那等庞然大物，对小小的药家是福是祸？
药尘那样单纯的心性，能否承受那巅峰之上的风霜？
药尘居住的那处僻静小院，一夜之间成了药家的中心。
门坎几乎被络绎不绝的访客踏破。
许多平日里只是点头之交、甚至未曾多言的族人，此刻都带着笑容与礼物出现。
他们说着“光宗耀祖”、“前程无量”的吉祥话，拍着他的肩膀或抚摸他的头顶。
眼神却复杂难明，敬畏、探究、热切、疏离交织在一起，让小小的药尘有些无所适从。
药玉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看着被簇拥在中央的药尘，手指紧紧绞着衣带。
一丝尖锐的嫉妒如同细针，刺了一下她的心。
过去对药尘的讥讽刻薄话语，更象是狠狠打了她一巴掌，让她觉得羞愧。
她恨不得转身就离开。
但当她看到药尘那双依旧清澈、甚至带着些许困惑的眼睛时，那点嫉妒和羞愧便化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挤上前去，将一个自己缝制的、装着几样常用药材的小小香囊塞进药尘手里。
“药尘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淅，穿透了周遭的嘈杂，“你要好好的。”
药尘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还带着少女体温的小小香囊。
粗糙的布料，朴素的草药味。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药玉，很轻地点了点头。
风暴的中心，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随着这声朴素的祝福，命运的转变悄然落在了他稚嫩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