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散,父亲药锋来到药尘面前。
药锋的眼框是红的,布满了血丝。
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试图用最平缓、最简单的语言,去解释那即将到来的翻天复地的变化。
“尘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今天来的那位玄空子老爷爷,是从一个叫丹塔的地方来的。那里……很远很远,是中州最了不起的地方,有很多很多世界上最厉害的炼药师。”
药尘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其实听不太懂中州有多远,最厉害又意味着什么。
他只听懂了一件事——要离开了。
“要去……很久吗?”他问,声音很轻,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这一句话,象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药锋心上。
这个在田间地头、在炼丹炉前从不言苦的汉子,所有强撑的镇定与喜悦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猛地伸出手,将儿子小小的、单薄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
那么用力,仿佛想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不必分离。
他的脸颊贴着孩子细软的头发,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很久……可能要很久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容,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
“但是尘儿,在那里,你会学到最厉害、最了不起的本事。你会成为……父亲想象不到的、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
他的声音哽咽了,“父亲……父亲为你高兴。真的……高兴。”
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一滴,又一滴,无声地渗入药尘的头发里。
那温度,灼得药尘头皮发麻,也终于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
他似懂非懂,却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父亲剧烈起伏的后背。
这时,一阵沉重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药万桂出现在了门口。
这位向来严厉、沉默寡言的家族老人,此刻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似乎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件用粗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他走到药尘面前,没有多说,只是缓缓蹲下,动作甚至有些僵硬。
粗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物件——那是一柄小药锄。
锄身只有尺许长,显然是特意为孩童打造的尺寸,但形制古朴大气。
锄头是精铁打造,虽无耀眼寒光,却厚重沉实,边缘磨得平滑。
手柄是上等的铁木,不知被多少代人的手掌摩挲过,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玉一般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
药万桂粗糙得象老树皮一样的大手,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斗。
他极其郑重地,如同交付某种神圣的使命,将这柄小药锄放到药尘稚嫩的手掌中。
“尘儿,”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哽咽。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冲撞,最终只凝炼成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
他混浊的眼睛深深望着药尘,一字一顿。
“无论走到哪里,飞到多高,别忘了根本。”
他粗大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药锄手柄,仿佛在触摸药家漫长的历史与无声的传承。
“这药锄,祖传的,让它陪着你。”
药尘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柄小小的、却异常沉重的药锄。
铁木的温润从掌心传来,似乎带着这片土地的温度,带着药田里泥土与药草的气息,带着家族一代代人俯身劳作的剪影。
他不太明白根本具体指什么,但他似乎感觉到了那沉甸甸的分量。
他握紧了药锄,很紧,很紧。
…………
离别之日,天色微明,秋意寒浓。
药家大门外,停着一辆看似朴素、实则由擅长驭兽的丹塔弟子驾驭的追风驹马车。
玄空子已立于车旁,灰袍在晨风中轻扬。
药家几乎所有族人都聚集在门外,沉默地注视着。
药锋紧紧握着药尘的手,一路从内院走到大门,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药尘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柄小药锄。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小脸紧绷着,嘴唇抿得发白。
“尘儿……”药锋蹲下身,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衣襟,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用力抱了抱他,然后猛地松开,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药万桂走上前,苍老的手拍了拍药尘单薄的肩膀。
“去吧,孩子。好好听玄空子长老的话。”
药尘的目光掠过祖父、父亲、众多熟悉的族人面孔,最后落在远处人群边缘,那个神色最为复杂的药蟒脸上。
药蟒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一僵,竟下意识地微微低下了头。
药尘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药家那并不高大的门楣,然后转过身,抱着怀里用布包好的小药锄,迈开步子,朝着马车,朝着玄空子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与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
走到玄空子面前,药尘仰起头。
玄空子看着他清澈却深不见底的黑眸,温和地问:“准备好了吗,孩子?”
药尘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小药锄抱得更紧了些。
玄空子微微一笑,牵起他的手。
那只苍老而温暖的手,似乎将一股坚定的力量传递过来。
车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追风驹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四蹄迈动,马车平稳而迅捷地驶离了药家门口。
驶上了青风城空旷的街道,向着城外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孤寂的声响,将药家大门前那片凝固的沉默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青风城低矮的屋檐、熟悉的街景,在渐亮的晨光中迅速后退、模糊,最终被马车甩出了视野。
车厢内,药尘依旧跪坐在窗边,小小的脸紧贴着微凉的车窗。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手里的小药锄很沉,玄空子爷爷的手很暖。
而前方,是未知的、广阔的世界。
车轮滚滚,碾过秋天的落叶,也碾过了一段懵懂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