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检查很难发现，但以周淳老练的经验仔细感知，确实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轫性不足。
他又看向那株叶尖微枯的青纹草，枯痕非常细微，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周淳心中震动。
分拣速度快、准，还可以解释为观察力敏锐或提前做过功课。
但连这种极其隐蔽的暗伤和初现的枯败都能挑出来，这就不是简单的仔细能解释的了！
这需要对药材生命力状态有着近乎直觉的把握！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半个时辰很快到了。
周淳敲了敲旁边的铜铃：“时间到。停手。”
学徒们纷纷停下，看着自己面前或完成大半、或依旧混乱的药材，表情各异，有的自信，有的懊恼。
周淳开始逐一检查。
他检查得很仔细，不仅看分类是否正确，还会随机抽查品相。
“王硕，这株斑叶藤分明有暗斑，你为何归入绿绒草？”
“李芸，这些杂草为何混在青纹草中？”
“赵猛，品相检查马虎，这几株明显有虫蛀痕迹，未曾挑出。”
被点到的学徒脸色发红，低头受训。
最后，他走到药尘面前。
所有学徒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带着好奇、怀疑，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心态。
他们都看到了药尘分得很快，但快，未必代表对。
周淳先是检查分类。
他从三个小筐和次等品堆里各随机抽取了几株，仔细查验。
“青纹草，无误。”
“绿绒草，无误。”
“斑叶藤，无误。”
“杂草……无误。”
分类全对！
而且速度最快！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讶议论。
周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了几分。
他拿起药尘挑出的那几株次等品，尤其是那株茎秆暗伤的绿绒草和叶尖微枯的青纹草，问道：“这些，你为何认为它们是次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药尘身上。
药尘抬起头，面对周淳和众多目光，有些紧张。
但还是如实回答，用了他习惯的，却让旁人觉得玄乎的说法。
“这株绿绒草……茎里面，有点堵，不顺畅。那株青纹草……有两片叶子尖，快要睡过去了，没力气了。”
“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什么堵不堵，睡不睡的？胡言乱语！”
“就是，故弄玄虚！”
周淳却抬手制止了议论。
他深深看了药尘一眼，没有评价他的说法，而是转向其他学徒，举起了那株绿绒草。
“此株茎秆下端，确有一处旧日暗伤，虽外表不显，但内部纤维受损，炼制时药力流通不畅，会影响成丹品质。”
又举起那株青纹草，“此株叶尖已有枯萎先兆，活性已损，药效打折扣。”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嘲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震惊！
他……他真的说对了？
而且是用那种奇怪的说法说对的？
这怎么可能？
连周导师都需要仔细检查才能确认的暗伤，他随手一挑就出来了？
周淳放下药材，看向药尘的目光彻底不同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普通关系户甚至平庸学徒的眼神，而是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隐藏的惊叹。
“你叫药尘？”周淳问，语气缓和了不少。
“是。”
“以前接触过大量药材？”
药尘想了想，摇摇头：“只在……家里的小药园，看过一些。”
家里的小药园？
众人更是觉得不可思议。那种小地方的药园，能和丹塔系统学习的知识相比？
周淳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对所有人道。
“今日辨识考核，药尘完成最佳，不仅分类无误，且能辨识细微遐疵。尔等当知，炼药之道，始于辨材。细微之处，方见真章。”
“都散了吧，回去好生复习今日所讲。”
学徒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但离开时，投向药尘的目光已经变了。
轻视依旧存在，但多了几分惊疑不定和重新审视。
药尘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着书，准备离开。
“药尘。”周淳叫住了他。
药尘停下脚步。
周淳走到他面前，沉吟片刻，低声道：“你的感知……很特别。”
“但丹塔之内，天赋固然重要，基础理论、控火手法、灵魂修炼，缺一不可。切莫因一时之巧而沾沾自喜，亦无需因他人之言而妄自菲薄。打好根基，方是正道。”
“是，谢导师教悔。”药尘躬敬应道。
离开授课室，走在回丙字院的路上，药尘能感觉到身后仍有目光跟随。
议论声隐约传来，但内容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小子……好象真有点邪门？”
“不会是蒙的吧？”
“周导师都确认了，还能有假？说不定人家真有特别的本事……”
“哼，辨材快些罢了，炼药又不是光靠认药！”
药尘没有理会，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书。
周导师最后的话，他听进去了。
在这里，他好象终于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做对了一件事。
虽然还是有很多人不理解，甚至怀疑。
但至少，那位看起来古板的周导师，似乎看到了点什么。
回到七舍，同舍的学徒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异样，消息显然已经传开。
药尘默默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边拿起那柄小药锄，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木柄。
今天，这柄来自青风城药家的小药锄，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件纪念品。
它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他与草木之间那份独特的联系，或许并非一无是处。
即便是在这炼药师的圣地，也可能有它的用武之地。
窗外，丹塔外门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无数个奋斗或迷茫的年轻脸庞。
药尘的路还很长。
但在这漫长道路的起点，他凭借那与生俱来的、曾被轻视的草木灵觉，悄然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却足以让某些人改变看法。
第一次草药辨识课上的惊喜，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挑战，以及将这特殊天赋转化为真正的炼药实力，还需要更多的学习、磨练，和时间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