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走到那张空床前，将沉重的书籍放在床上。
然后，小心地解开包袱，把几件换洗衣物放进柜子。
最后，将那柄用布裹好的小药锄，郑重地放在枕头内侧。
做完这些，他才抱着那几本厚书，根据指引，去查找周淳导师。
周淳导师的丹房兼授课室位于乙字区东侧。
药尘找到时，里面正有十几名学徒在进行药材的初步处理练习，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被切割、碾磨时散发出的浓烈气味。
周淳是一位看起来五十馀岁的老者，面容古板，眼神有些浑浊，身上带着长期接触低阶药材留下的淡淡辛涩味道。
他正背着手，踱步在学徒之间，偶尔出声纠正一下手法。
带药尘来的学徒在门口通报：“周导师，新学徒药尘报到。”
周淳转过头，目光落在药尘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去那边空位，先看他们如何处理铁骨叶，稍后我会统一讲解。”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敷衍。
显然，关于这个三长老破格带回却资质平庸乡下孩子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
对于外门导师而言，这样的关系户偶尔会有。
大多昙花一现，最终泯然众人或受不了清苦自行离开。
他早已见怪不怪，自然不会有什么特别期待。
药尘默默走到一个空着的石台前，放下书，看向旁边的学徒。
那学徒正在用一把特制的铜刀，小心翼翼地刮去铁骨叶背面粗糙的绒毛，动作略显生涩。
铁骨叶是炼制最低级锻体药液的材料之一，质地坚韧，处理不当会损失药效。
药尘静静看着，没有动手。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把那些绒毛刮得那么干净。
在他的感知里，那些绒毛似乎也是叶片的一部分。
若强行刮去，会让叶子很疼，而且……好象会流失掉一点微弱的、属于轫性的药性。
但他不敢说，只是默默记下这种标准处理方法。
周淳转了一圈，回到前方，开始讲解今日的辨识重点——三种外形极为相似的低阶草药：青纹草、绿绒草以及斑叶藤。
他拿起一株叶片细长、边缘有细微锯齿的草药。
“青纹草，叶脉在光下可见青色纹路，性微寒，味苦中带涩，是炼制清心散的主材之一。”
又拿起另一株，“绿绒草，叶片稍宽，背面有极细的白色绒毛，性平，味淡，多用作药液基剂，缓和药性。”
最后拿起一株藤蔓状植物，“斑叶藤，叶片有暗色斑点，茎有倒刺，性偏温，略带毒性，需慎用，可用于某些外敷膏药。”
他讲解得中规中矩，按照标准教材上的内容，没有多馀的发挥。
下面的学徒们或认真记录，或低声讨论。
“现在，这里有三堆未经处理的混合草药，里面混杂了这三种药材，还有一些外形相似的杂草。”
周淳指着面前三个大竹框。
“给你们半个时辰，将它们分拣开来。记住，不仅要分出种类，还要挑出其中品相不佳、受损或疑似变质的。”
“这是炼药师最基本的基本功，若连药材都辨不清、选不精，谈何炼药？”
学徒们立刻行动起来，各自取了一个小筐，围到大竹框边，开始翻拣。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这是常见的实操考核。
药尘也拿了一个小筐，走到一个竹框前。
竹框里的草药确实混杂，还带着泥土和枯叶，气息混杂。
其他学徒大多先凭借肉眼观察叶片型状、颜色、绒毛等特征进行初步分拣，遇到不确定的，再拿起来嗅闻，或仔细查看细节。
药尘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微微闭上眼睛，对着竹框，深深吸了一口气。
刹那间，无数纷杂的声音和气息涌入他的感知。
青纹草的苦寒，绿绒草的温和，斑叶藤那丝不和谐的温燥与微刺。
还有那些杂草空洞的声音，以及个别草药因为损伤或存放不当发出的微弱哀鸣……
在他独特的感知世界里，这些药材不再是难以区分的视觉图象，而是一首首特性鲜明的生命乐章。
他睁开眼，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极其稳定，目的性极强。
他几乎不需要反复比对，伸手从杂乱的一堆中，准确无误地捻起一株，放入映射的小筐。
青纹草、绿绒草、斑叶藤，还有那些无用的杂草，被他迅速区分开来。
更令人侧目的是。
当他捡起某些看似完好的青纹草或绿绒草时，会稍作停顿。
然后，轻轻摘下其中一两片叶子，或者将整株放入一个单独的、标注次等的小局域。
旁边一个正努力分辨的学徒看到药尘的举动，忍不住小声嘀咕。
“装模作样，这么快？别是乱分吧？那株绿绒草看起来好好的，干嘛挑出来？”
药尘没有理会，依旧专注地进行着他的分拣。
在他的感知里，那株绿绒草靠近根部的茎秆内部，有一点非常微弱的淤塞感，象是生长时受过暗伤，会影响药性流通。
而另一株青纹草，则有两片叶子的叶尖处，生命力明显黯淡，即将枯萎。
时间一点点过去。
药尘面前的竹框渐渐见底，而他分拣好的药材，分类清淅，堆放整齐。
反观其他学徒，大多还在与那些相似叶片做斗争，面前混杂着不少不确定的药材，进度明显慢于药尘。
周淳背着手在学徒间巡视，起初并未特别关注药尘。
但当他转到药尘这边，看到他那几乎完成分拣，并且额外挑出次等品的小筐时，古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他停下脚步，仔细看向药尘分好的药材。
伸手拿起几株被药尘归入青纹草的，仔细查看叶脉，果然在光下看到清淅的青色纹路。
又拿起绿绒草，翻看背面，细密的白绒毛无误。
再看他单独挑出来的次等品，周淳拿起那株茎秆有暗伤的绿绒草，用手指用力捻了捻茎秆部位，眉头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