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
立即执行。
这八个大字,像八根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进了刘兰芝的脑髓里。
县公安局的看守所,阴冷,潮湿。
这里没有火炕,没有棉被。
只有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和冰冷刺骨的水泥地。
“咣当!”
厚重的铁门被重重关上。
那一刻,世界仿佛彻底塌了。
刘兰芝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抓着乱蓬蓬的头发。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筛糠,又像是触电。
恐惧。
那是比寒冷更可怕的东西。
它像无数只蚂蚁,顺着她的血管往心里爬,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我不死……我不想死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我是冤枉的……”
“都是林山!都是那个小畜生害我!”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她冲到铁门前,用干枯的手指疯狂地抓挠着铁皮。
指甲断了。
血流了出来。
染红了生锈的铁门。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知道,这扇门一开,就是她的死期。
“来人啊!我要见高书记!”
“我要见郑所长!”
“我有冤情!我要检举!”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嗓子都喊破了,却没有任何回音。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隔壁牢房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抽泣,那是同样等待审判的亡命徒。
渐渐地。
刘兰芝喊累了。
她顺着门板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
黑暗中,她的脑海里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到了林建国。
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只有无尽的恨意。
“是你毁了这个家……”
“是你害死了咱们的儿子……”
刘兰芝猛地挥手,想要赶走那个影子。
“滚!你个窝囊废!给我滚!”
“要不是你没本事,我至于去抢吗?我至于去放火吗?”
画面一转。
她又看到了林山。
那个曾经任她打骂、被她赶去睡柴房的少年。
此刻正穿着那件大红棉袄,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受万人敬仰。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林山……你不得好死!”
刘兰芝咬着牙,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要变成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你!让你家宅不宁!让你断子绝孙!”
她恶毒地咒骂着,仿佛这样能减轻她内心的恐惧。
可是。
骂着骂着,她突然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音。
“妈……妈……我疼……”
那是林宝的声音!
虚弱,痛苦,充满了绝望。
“宝儿?!”
刘兰芝猛地扑到墙边,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宝儿!是你吗?”
“妈在这儿!妈来救你了!”
“妈……”
隔壁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我的腿……好疼啊……”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妈,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放火啊……”
这一句话。
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刘兰芝的心窝子!
是啊。
为什么要放火?
为什么要贪心?
如果当初不把林山逼走,如果当初不让他写断亲书……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能住在那个大四合院里?
是不是也能吃上红烧肉,穿上新衣裳?
是不是也能跟着那个“人大代表”的继子,风光无限?
悔恨。
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啊——!!!”
刘兰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疯了似的用头去撞墙。
“是我害了你!是妈害了你啊!”
“我的宝儿啊!”
“林山!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她在黑暗中翻滚,嘶吼,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那一缕缕原本花白的头发,在极度的恐惧和精神崩溃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
枯槁。
惨白。
就像是坟头上的枯草。
一夜之间。
愁白了头。
这不是传说,而是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的惨剧。
不知过了多久。
牢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刘兰芝缩在墙角,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
她已经认不出人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无尽的火光,和林山那张冷漠的脸。
“嘿嘿……”
她突然笑了。
笑得诡异而渗人。
“烧……都烧死……”
“大火……好大的火……”
“林山死了……都死了……”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抓挠着,仿佛在抓着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钱……好多钱……”
“大瓦房是我的……蜂蜜也是我的……”
“我是阔太太了……嘿嘿嘿……”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高墙上的铁窗,照进这间死囚牢时。
来提人的狱警,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那个原本泼辣恶毒的老妇人。
此刻正蜷缩在稻草堆里,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容。
“我是林山的娘……我是人大代表的娘……”
“我有钱……我有大瓦房……”
狱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疯了。”
“彻底疯了。”
“这是作孽太多,把自己给吓疯了。”
两个武警走上前,架起她往外走。
刘兰芝没有反抗。
她顺从地跟着,甚至还对着狱警傻笑。
“带我去哪儿啊?”
“去享福吗?”
“我儿子是大官……他来接我享福了……”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睛。
刑车已经停在那里。
不远处,林宝被抬上了车,他看着疯疯癫癫的母亲,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家子。
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在红松屯。
林山站在新盖的厂房顶上,迎着朝阳,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他不知道刘兰芝疯了。
也不在乎。
对于这种人,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
而活着受罪,才是最大的惩罚。
“厂长!”
韩小虎在下面喊道。
“二期工程马上封顶了!大家伙儿问,啥时候挂牌?”
林山低头,看着那张张充满干劲的笑脸。
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就今天!”
“双喜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