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荒滩,是一片被遗忘的死地。
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乌鸦盘旋在枯树枝头,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呱呱声。
这里平时没人来。
只有在“那个时候”,才会有人气。
送行的人气。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卷着尘土,停在了荒滩边上。
车斗打开,全副武装的战士跳了下来,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紧接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拖了下来。
真的是拖。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自己走路了。
林宝是被抬下来的。
他的腿早就废了,此刻像两根烂木头一样拖在地上。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满脸横肉的脸上,现在只剩下鼻涕和眼泪。
他看着远处那几个挖好的土坑,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
“妈妈”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头发花白、神情呆滞的老妇人,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绝望。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给我想的好路子”
“这就是你说的富贵”
“咱们都要死了都要死了啊!”
刘兰芝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号服,脸上却挂着一种诡异而幸福的笑容。
她看着周围荷枪实弹的武警,看着那些围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的群众。
眼神迷离。
“好多人啊”
“这么多人是来喝喜酒的吗?”
她甚至还想抬起手,理一理那乱蓬蓬的白发。
“宝儿,你看,大家都来给咱们捧场了。”
“你哥是人大代表,是大官。”
“咱们可不能给他丢人得笑,得体面”
“体面个屁!”
林宝崩溃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自己的母亲咆哮。
“你要疯就自己疯!别拉着我!”
“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啊!”
“如果不是你贪心,如果不是你教唆我去偷、去抢、去放火”
“我现在还在村里晒太阳呢!我哪怕是个瘸子也能活着啊!”
他的哭喊声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凄厉得像只濒死的野狗。
但没人同情他。
围观的人群里,只有冷漠和唾弃。
“行了,别嚎了。”
一名执行法警走上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吧。”
他一挥手。
两个战士上前,按住了林宝的肩膀,把他死死地压在土坑前跪下。
另一边,刘兰芝也被架了过去。
她还在笑。
还在对着空气作揖。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来喝喜酒”
“一定要吃好喝好啊”
“预备——!”
指挥员手中的红旗举了起来。
这一刻,风似乎都停了。
林宝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死死盯着面前黄褐色的土地,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竟然是林山那张冷漠的脸。
如果不惹他该多好。
“砰!”
“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同时炸裂。
惊起了树梢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向灰暗的天空。
林宝的身子猛地一挺,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栽进了土坑里。
刘兰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眉心多了一个红点。
她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大瓦房金条”
血,流了出来。
染红了枯草,染红了冻土。
这世间最大的恶,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与此同时。
几十里外的红松屯。
新扩建的厂房前,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噼里啪啦——!!!”
一长串的一万响大地红,在林山的手中被点燃,炸开了一团团喜庆的红云。
今天是二期工程挂牌的日子。
也是全村人分红的日子。
林山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大红棉袄,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
他的身边,站着苏晚萤,还有郑毅和马国良。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各位乡亲!”
林山拿着大喇叭,声音洪亮,穿透了鞭炮的硝烟。
“咱们的厂子,越办越大了!”
“咱们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了!”
“今天,咱们不仅要庆祝新厂房落成,还要庆祝”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县城的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
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但林山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罪恶被终结的声音。
那是他彻底告别过去的丧钟。
“庆祝咱们红松屯,彻底扫清了害群之马!”
“庆祝咱们的天,彻底亮堂了!”
“好!!!”
台下,几百号村民齐声欢呼,掌声如雷。
大家都知道林山指的是什么。
没人觉得残忍。
在朴素的农村价值观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恶有恶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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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家那俩祸害没了,整个村子的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
“山子哥!”
韩小虎挤到台前,手里捧着个大红包,乐得见牙不见眼。
“刚接到信儿,那边已经完事了!”
“干脆!利索!”
“这下咱们可是彻底没后顾之忧了!”
林山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晚萤。
苏晚萤正低着头,帮他整理着衣角。
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媳妇。”
林山轻声唤道。
“嗯?”苏晚萤抬起头,眸子清亮。
“恨吗?”
林山问得很突兀。
但他知道苏晚萤听得懂。
毕竟,那家人曾经给了她最大的羞辱和伤害。
苏晚萤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恨了。”
“恨死人,没意义。”
“而且”
她握住林山的手,十指相扣。
“比起恨他们,我更想把心思花在爱你,爱这个家上。”
“他们是过去式了。”
“而我们,是将来式。”
林山反手握紧了她,心头一阵滚烫。
是啊。
过去式了。
那一段充满了屈辱、压抑、斗争的岁月,随着那两声枪响,彻底翻篇了。
从今往后。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康庄大道!
只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林山同志!苏晚萤同志!”
就在这时,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按着喇叭,穿过人群,稳稳地停在了台下。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黄老邪。
但这老头今天没穿那身破棉袄,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甚至还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精神头足得像个小伙子。
他手里挥舞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别在这儿腻歪了!”
“快!快下来接旨!”
“接旨?”
林山一愣,拉着苏晚萤跳下台。
“黄大爷,您这是唱哪出啊?又有什么大喜事?”
黄老邪神秘兮兮地把电报往林山手里一塞。
“比赚一百万还大的喜事!”
“比当人大代表还大的喜事!”
林山疑惑地展开电报。
上面的字数不多,只有寥寥两行。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金子打的一样,沉甸甸的,闪闪发光。
【经中央批准,原国防科工委专家苏振国、林慧同志,已结束秘密疗养任务。】
【将于三日后,由专人护送,前往红松屯探亲。】
“哐当!”
林山手一抖,电报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苏晚萤。
只见苏晚萤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涌了出来。
“爸妈”
她捂着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他们要来了?”
“要来看我了?”
“对!”
林山一把抱住激动的妻子,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
这才是真正的大结局!
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恶人遭了报应,好人终得团圆。
这老天爷,终究是开了眼!
“快!快!”
林山松开苏晚萤,转身冲着韩小虎和赵铁柱大吼,嗓门大得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
“都别愣着了!”
“把厂里的活先放放!”
“大扫除!全村大扫除!”
“把路给我扫干净!把灯笼给我挂起来!”
“杀猪!再杀两头大肥猪!”
赵铁柱一脸懵逼:“山子,这又是咋了?不是刚杀完吗?”
林山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豪迈和紧张。
他指着手里的电报,像是个即将面临大考的小学生。
“老丈人和丈母娘要来了!”
“那可是北京来的大知识分子!是大功臣!”
“咱们得拿出最高的规格!最硬的排面!”
“要是让他们觉得我亏待了晚萤”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傻笑。
“那我这‘山王’的面子,可就没地儿搁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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