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鄯州城。
周泽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却没有直接返回刺史府。
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城中最热闹的菜市口小广场走去。
李丽质被夹在府兵中间，心里正盘算著到了大牢该如何脱身。
却发现目的地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远远地，她就闻到了浓郁的烤肉香气，听到了鼎沸的人声。
菜市口的小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点燃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广场上摆满了长条木桌，桌上堆著瓜果、馕饼和一坛坛的美酒。
上百名百姓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整个夜空。
李丽质整个人都懵了。
她身边的程处嗣和秦怀道也是面面相觑，一脸的不可思议。
“大人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广场瞬间沸腾。
“周大人凯旋了！”
“周大人威武！”
百姓们潮水般地涌了过来，将周泽团团围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场面，比迎接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还要热烈。
周泽笑着从马上跳下来，熟稔地跟众人打着招呼。
“老王头，你家的羊又肥了啊！”
“张屠夫，你这刀功可以啊，回头教教府里的厨子。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小翠，别光顾著跳舞，小心把脚扭了！”
他就像一个归家的游子，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比亲近，没有半点官架子。
李丽质看着眼前这官民同乐、其乐融融的景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一个府兵“请”著李丽质下了马。
她还没站稳，一个胖乎乎的大娘就笑呵呵地凑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
大娘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
“来来来，姑娘，别站着，快坐下吃肉！”
大娘不由分说地把李丽质按在了一张桌子旁，又热情地递过来一大块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腿。
“快尝尝！这可是咱们鄯州最好的羊！”
李丽质彻底傻眼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大娘又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说。
“姑娘，你觉得我们周大人怎么样？”
李丽质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被人群簇拥的男人，撇了撇嘴。
“不怎么样，一个贪官而已。”
“哎呀！”大娘一拍大腿，“姑娘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我们周大人那是天大的好官！”
大娘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开始夸赞。
“你看啊，周大人来了之后，咱们鄯州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带着咱们修水渠，种新粮，还开了商路，让咱们的绢帛和羊毛都能卖到好价钱！”
“以前那些欺负咱们的马匪，周大人一来，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虽然看着懒洋洋的，还爱收点小钱钱，可那些钱，最后不都花在咱们鄯州，花在咱们老百姓身上了嘛！”
大娘越说越激动，看周泽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要我说啊，咱们周大人的才能，那可一点不比长安城里的那些什么房相杜相差！”
“就是就是这性子懒了点，不然早该封侯拜相了！”
李丽质听得目瞪口呆。
大娘没理会她的震惊，反而贼兮兮地撞了撞她的胳膊。
“姑娘，我看你跟周大人挺有缘分的，要不大娘给你们撮合撮合？”
“噗——”
她涨红了脸，急忙摆手：“大娘，您别乱说！我跟他不共戴天！”
“哎，年轻人嘛，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识嘛！”大娘一副“我懂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大人，来一个！”
“舞剑！舞剑！”
“大人，今天大获全胜，您不舞一段助助兴？”
百姓们扯著周泽的袖子，非要他表演节目。
周泽一脸的不情愿，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老胳膊老腿了，舞不动了。”
“再说家伙事儿也没带啊。”
他越是推辞，百姓们起哄得越厉害。
一个孩子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柄府兵的长剑，还有一个壮汉。
将一个装满了酒的葫芦塞进他怀里。
“家伙事儿都齐了！大人您就别推辞了！”
“就是！今天必须舞一个！”
周泽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苦笑着举手投降。
“行行行，怕了你们了。”
“说好了啊，就一段，舞完我可就要开吃了！”
“好！！！”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自动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李丽质、程处嗣和秦怀道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了过去。
只见周泽拔掉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他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常服，手里提着一柄最制式的府兵佩剑，看上去没有半分高人风范。
他踉跄了两步，醉眼惺忪，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程处嗣和秦怀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屑。
可下一秒，他们的表情就凝固了。
周泽动了。
他没有摆什么起手式，只是随意地挽了个剑花。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股懒散和市侩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而又潇洒的气息。
他一边舞，一边放声高歌，声音苍凉而豪迈。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剑光如水，倾泻而出，在篝火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绚烂的轨迹。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的脚步看似踉跄，却暗合某种玄妙的节奏，身形飘忽，快如鬼魅。
李丽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剑风呼啸，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程处嗣和秦怀道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彻底底的震撼。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周泽高歌著，又灌了一大口酒，剑势陡然一变，从凌厉的杀伐，变得飘逸出尘，不带一丝烟火气。
一曲舞罢。
周泽长剑归鞘，将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身子一歪，直接趴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
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笑和掌声。
几个百姓熟练地走上前，拿了张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继续吃肉、喝酒、跳舞。
狂欢，仍在继续。
只有李丽质，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男人，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