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的手脚一片冰凉,她扶著桌角,才勉强让自己没有瘫软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疯了!”
“如果如果你真的能把公主救出来”
“你为什么不能带她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她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不好吗?”
“为什么要杀了她?那是一条命啊!”
她几乎是在哀求,试图唤醒眼前这个男人的一点点人性。
周泽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看李丽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带她走?远遁他乡?”
周泽嗤笑。
“我说姑娘,你是听书听多了,还是看戏看傻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李丽质面前摇了摇。
“你知不知道,公主和亲的队伍,是什么样的阵仗?”
“从长安到鄯州,再到吐谷浑的王庭,这一路上,明里暗里,有多少高手护卫?”
“禁军!百骑!不良人!还有那些江湖上拿钱办事的顶尖杀手!”
“层层护卫,水泄不通!”
“你当我是神仙下凡?”
“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把人囫囵个地带出来,还能让她从此人间蒸发,逍遥快活?”
周泽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做梦。”
李丽质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知道和亲队伍守卫森严,却从未想过,会到如此地步。
周泽端起酒杯,将杯中冷掉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
“我告诉你,我能做什么。”
他盯着李丽质,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公主出嫁,必过鄯州。
“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会在鄯州境内动手,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会集结我麾下最精锐的兵马,设下埋伏,拼了这条命,去把人抢回来!”
“若是抢回来了,那是她命大。”
“可若是”
周泽的语气骤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若是失败了,我麾下的弟兄们都死光了,或者公主已经被敌人团团围住,再无生机。”
“那我就只能执行第二个选择了。”
“在国门之内,在我大唐的土地上,送她上路。”
“我周泽,绝不允许我大唐的公主,活着落入蛮夷之手,任人折辱!”
他说完,屋子里死一般地安静。
李丽质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这么做。
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捍卫着他心中的骄傲和荣耀,哪怕这种方式血腥而残忍。
“你”
李丽质还想说什么,却被周泽一声不耐烦地打断。
“说再多,你也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著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枪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你只知道动嘴皮子,知道这杆枪,有多重吗?”
周泽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
李丽质愣住了。
“一百七十斤。”
周泽自问自答。
“纯粹的百炼精钢打造,枪名,龙胆亮银。”
话音落下,他伸出右手,握住枪杆。
不见他如何发力,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那杆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长枪,就被他轻飘飘地从武器架上单手提了下来。
嗡!
长枪离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李丽质的心也跟着这嗡鸣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百七十斤!
她对这个重量没有具体的概念,但她知道,寻常的军中猛士,几十斤的兵器已经算是极限。
而周泽,竟然单手就提了起来,还如此轻松写意。
他不是在吹牛!
周泽手腕一转,一百七十斤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他随意地挽了几个枪花,带起的劲风吹得屋里的烛火疯狂摇曳。
突然!
他眼神一凝,脚步不动,手臂猛然发力!
咻!咻!咻!咻!咻!
只听见一连串密集的破空声,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李丽质的眼睛瞪到了最大,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银色残影,在她面前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枪尖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停在同一个点上。
那速度,那力量,那精准!
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
当周泽收枪而立时,那杆一百七十斤的龙胆亮银枪,稳稳地停在他身前。
枪尖距离李丽质的眉心,不足三寸。
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
李丽质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眉心的皮肤都在刺痛。
她一动不敢动。
她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愿意,这个冰冷的枪尖,下一秒就能洞穿她的头颅。
她整个人都吓傻了,双腿发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周泽收回长枪,随手往墙角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演示,只是喝了口水一样简单。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跟你说笑吗?”
李丽质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怕了。
是真的怕了。
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强大,让她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周泽看她那副吓破胆的样子,也没了继续吓唬她的兴趣。
他喝了口酒,缓缓开口。
“《左传》有云:天子之女,不嫁杂胡。”
“你懂什么意思吗?”
“就是说,我们汉家的皇帝女儿,不能嫁给那些没开化的蛮子。”
“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周泽,烂命一条,也没什么建功立业的大志向,就想守好这鄯州城,让我治下的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有一条底线,我不能破。”
“我不想几百年后,后世的史书上写着:‘贞观某年,鄯州刺史周泽,恭送长乐公主出关和亲,献于吐谷浑王。’”
“那我周泽,就成了千古罪人!”
“会被后世子孙戳著脊梁骨骂!骂我是个软骨头!是个孬种!”
他猛地一拍桌子。
“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李丽质被他吼得一个激灵,从 ?度的恐惧中,竟然生出了一点点不服气。
她是为了公主的名节。
可公主自己,就愿意这么屈辱地活着吗?
不!
绝对不!
李丽质咬著牙,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在皇宫里,同样骄傲的长乐公主。
她抬起头,迎上周泽的目光,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却坚定了不少。
“你凭什么就觉得,长乐公主是个任人摆布的弱女子?”
“你凭什么就认为,她愿意让你来决定她的生死?”
周泽眉毛一挑,似乎没想到她还敢顶嘴。
“哦?不然呢?”
“一个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除了哭哭啼啼,还能做什么?”
“不!”
李丽质大声反驳。
“你根本不了解她!”
“我告诉你!长乐公主,是有骨气的!”
她努力回忆著,想找出一个能说服这个疯子的例子。
“长安西市,有个波斯来的胡商,喝多了酒,当街冲撞了公主的仪仗!”
“不仅如此,他还对着公主的轿子,说了许多污言秽语!”
“你知道公主是怎么做的吗?”
李丽质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
“她当即下令,让护卫把那个胡商拖出来,就在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打死!”
“她说,‘辱我大唐公主者,死!’。”
说完,她挺直了胸膛,骄傲地看着周泽。
“你告诉我,这样的公主,她会愿意屈身于一个蛮夷吗?”
“她会愿意让你用那种方式,去‘拯救’她吗?”
屋子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周泽脸上的讥讽和不屑,慢慢地消失了。
他看着李丽质,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审视,是探究。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丽质以为自己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才缓缓地端起酒杯,摩挲著杯沿。
“当街打杀胡商?”
“‘辱我大唐公主者,死’?”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赞赏?
“呵。”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
周泽抬眼看向李丽质,目光深邃。
“那这位长乐公主,倒还真算是个有种的女人。”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要是真的话”
“或许到时候还真有点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