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周刺史。”
“就算你真的要动手,也得讲究个方法。”
周泽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着她,嘴角挂著一丝玩味的笑。
“哦?说来听听。”
“你若是在鄯州城,在大唐境内杀了公主,那是什么罪名?”
李丽质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是谋逆!”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不管你自认为多么高尚,在朝廷眼里,你就是个反贼。”
“到时候,不仅你要死,你全家上下,都要为你陪葬。”
“这鄯州城的百姓,也得跟着你遭殃。”
周泽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手下的兵,城里的百姓。
李丽质看出了他的动摇,继续加码。
“但如果,公主是在出了玉门关之后,才‘意外身亡’呢?”
她刻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
“比如说,吐谷浑的马匪不开眼,劫掠了公主的和亲队伍。”
“又或者,公主水土不服,不幸病逝在了前往吐谷浑的路上。”
“天高皇帝远,死无对证。”
“到时候,朝廷只会震怒于吐谷浑的无礼和蛮横,只会怪他们没有保护好公主。”
“而你周刺史,依旧是那个镇守边关的功臣。”
“谁也不会知道,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丽质说完,定定地看着周泽。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虽然疯,但是个聪明人。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周泽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的“李姑娘”,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个女人,不仅有胆色,更有脑子。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点子上。
这不仅仅是在为公主求生路,更是在为他周泽,找一条退路。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有道理。”
李丽质心中一喜,但脸上不敢表露分毫。
她知道,这还不够。
她必须抛出自己真正的目的了。
“周刺史,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讨论怎么杀人。”
李丽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决绝。
“我是来求你,救人的!”
她猛地转身,将身后那个一直被忽略的沉重木箱,拖到了周泽面前。
“啪嗒”一声,她打开了箱子。
满室的金光,瞬间晃花了人的眼。
金条、珠宝、玉器几乎要从箱子里溢出来。
周泽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边将,什么阵仗没见过?
钱财?
对他来说,远不如一袋好粮,一柄好刀来得实在。
“什么意思?”他冷冷地问。
“我知道,周刺史不缺钱。”
李丽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但这些,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
“我求你,帮帮大唐,帮帮那些即将远赴高原作战的将士们!”
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和亲,并非陛下本意。”
“实在是吐谷浑地处高原,气候恶劣,我大唐的兵马,一到那里就水土不服。”
“头痛欲裂,浑身乏力,根本无法作战。”
“这才给了吐谷浑可乘之机,屡屡犯边,逼得朝廷不得不选择和亲,以求暂时的安宁。
“只要能解决我大唐将士在高原作战的问题,这和亲之议,自然就不攻自破!”
“长乐公主,也就不必远嫁!”
“周刺史,你世代镇守西陲,对这高原气候最是了解。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周泽
周泽却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呵。”
“你太高看我了。”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意兴阑珊。
“你说的这个问题,是军国大事。”
“朝中那么多名将宿老,兵部尚书,都束手无策,你跑来问我一个边关的粗鄙武夫?”
“你觉得,就凭你这点黄白之物,就能解决困扰大唐多年的顽疾?”
他伸脚,轻轻一踢,就把那箱金银珠宝踢到了一边。
“拿走。”
“我周泽,还没本事通神。”
李丽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是的!问题不在于行军打仗的策略!”她急切地解释道。
“兵法韬略,朝中名将自然比你懂得多!”
“可他们不懂,为什么一上高原,精锐的士兵就变成了软脚虾!”
“他们只知道将士们会头痛,会喘不上气,会浑身没劲儿!”
“他们把这归结为‘瘴气’,‘水土不服’!”
“可这到底是什么?要怎么解决?他们一概不知!”
“但你不一样!你常年驻守鄯州,这里就是高原的门户!你一定知道!”
周泽原本已经端起酒杯,准备送客。
听到这里,他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等等。”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你再说一遍,将士们到了高原,都有什么症状?”
李丽质看到他神情的变化,连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头痛欲裂,好像要炸开一样!呼吸困难,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
“还有,浑身乏力,提不起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周泽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
这不就是那些初到鄯州的内地商人,最常见的反应吗?
本地人管这个叫“上山风”。
过个十天半个月,适应了,也就好了。
原来困扰大唐铁军的,竟然是这么个玩意儿?
“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旁边那箱金银珠宝又拖了回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箱东西,老子收下了!”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李丽质,咧嘴一笑。
“你这个买卖,老子接了!”
李丽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泽就冲著门外一声爆喝。
“来人!”
一个副将应声而入。
“刺史大人!”
“给老子把最好的文房四宝拿来!”周泽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老子要写信!”
副将愣了一下,但还是立马领命而去。
很快,笔墨纸砚就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案上。
周泽看着李丽质,努了努嘴。
“还愣著干嘛?”
“研墨。”
李丽质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走到桌案前,拿起墨碇,开始在砚台里细细地研磨。
她堂堂大唐公主,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伺候她。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一个男人研墨?
可此刻,她心中没有半分委屈,只有无尽的期待。
墨香,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泽拿起狼毫大笔,饱蘸墨汁,眼神专注得吓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了第一封信。
他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狂放不羁,力透纸背。
李丽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悄悄看着信上的内容。
“欲解高原之困,当从士卒择选始。”
“令军中医者,以望、闻、问、切之法,择选体魄强健、气血充盈者,凡数万人”
“巴蜀之地,多有高山,其气候与西陲高域略同。”
“可遣此部,于巴蜀山中驻扎操练,使其先行适应。时限四十日为佳。”
“四十日后,此部再赴西陲,则高原之症,可解七八!”
写完,周泽掷笔于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李丽质说。
“这是第一封信,你即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亲呈兵部尚书李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老子累了,得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我再写两封。”
“如果朝廷那帮蠢咳,如果朝廷采纳了这第一条计策,你再把后面两封信,交给李靖。”
“那才是真正克敌制胜的杀手锏!”
周泽说完,就往椅子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李丽质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粗鲁,疯狂,却又有着惊人的智慧和魄力。
她走到周泽身后,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