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李世民和李丽质的心头。
李丽质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的粗莽汉子,又想起了远在鄯州的那个身影。
原来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原来在他心里,父皇的声誉,大唐的颜面,比所谓的“实话”更重要。
而李世民,则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框。
污点
自己认为是污点的事。
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周泽和他麾下的士卒眼中,却成了不容外人触碰的逆鳞。
真是
好一个周泽!
好一个“非蠢即坏”!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对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员武将策马狂奔而来,身后卷起一道黄龙。
“都把刀收起来!”
“出了什么事?”
来人正是鄯州府兵校尉,张校尉。
二当家看到来人,连忙迎了上去。
“张校尉!我们抓到了一个奸细!此人公然污蔑陛下!”
张校尉皱眉,目光扫向被团团围住的商队。
就在这时,车帘猛地被掀开。
李丽质探出头来,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眼睛瞬间一亮。
是张校尉!
她记得他!
当初在长安,就是他跟着周泽一起的!
“张校尉!”
李丽质急切地喊道。
“是我!我是李莉啊!”
“这是一场误会!天大的误会!”
李莉?
张校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不,他记得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那个。
在长安城里一掷千金,差点把整个西市都搬空了送来鄯州的“大财女”。
他目光一凝,锐利地扫过李丽质,又落回被府兵们围在中间的李世民身上。
“李姑娘?”
张校尉的声音带着审慎和怀疑。
“我记得你。”
“但你说他是你爹?”
他伸手一指李世民。
“他刚才,当众说陛下得位不正,玄武门之事乃是其一生污点!”
“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张校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煞气。
“军中无戏言!”
“周将军有令,凡攻讦陛下者,无论何人,一律以奸细论处!”
“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柄巨斧,狠狠劈下。
空气再次凝固。
秦怀道和程处嗣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骨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李丽质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报出名号,等来的不是解围,而是更加冰冷的审判。
杀无赦!
这规矩,竟然严苛到了这种地步!
“住手!”
就在秦怀道即将按捺不住的瞬间,车厢里传来一道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制止声。
是李世民。
他缓缓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张校尉,也没有看那些杀气腾腾的府兵。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土地,看着这些因为他一句话而怒发冲冠的普通士卒。
内心深处,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翻涌不休。
是羞愧。
更是感动。
他,李世民,大唐的天子。
他自己都认为玄武门是洗不掉的污点,是他需要用一生的功绩去弥补的疮疤。
可是在这里,在这遥远的边陲。
在这群素未谋面的将军和士卒心中,他的名誉,竟然成了不容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哪怕说这话的人,是他们眼中的“自己人”,是同为汉家的商队。
也不行!
在外人面前,天子的颜面,就是大唐的颜面!
维护天子,就是维护大唐!
这是何等的忠义!何等的赤诚!
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这一刻,李世民甚至想直接撕开伪装,告诉他们自己是谁。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说?
说“朕就是你们要维护的那个皇帝,朕刚才说了自己的坏话,你们要不要连朕一起砍了”?
这太丢人了。
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他李世民,丢不起这个人。
看着自己父亲脸上那阵青一阵白的复杂神情,李丽质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什么。
父皇这是感动又尴尬,拉不下脸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噗通”一下,李丽质竟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张校尉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校尉!对不起!”
“我代我爹爹,向你们道歉!”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张校尉和二当家。
他们横归横,但也没想到这小姑娘会直接行这么大的礼。
李丽质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语气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
“张校尉,你听我解释!”
“我爹他他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商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更没见过刀!”
“刚才你们突然冲出来,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就是被吓傻了呀!”
她指著李世民,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问他是不是唐人,他怕你们是吐谷浑的奸细,不敢承认!”
“你们又逼问他对当今陛下的看法,他一个普通老百姓,哪懂什么国家大事!”
“就是听了些街头巷尾的胡说八道,情急之下,为了保命,就顺着你们的话胡咧咧了!”
“他以为他以为你们是山匪,骂两句皇帝能讨你们欢心,能保住我们一车队的钱粮和性命啊!”
“他不是坏!他就是蠢!是又蠢又怂!”
李丽质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把一个爱女心切,却又恨爹不成钢的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身后的李世民眼角疯狂抽搐。
好你个长乐!
朕在你心里就是又蠢又怂?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回去!回去看朕怎么收拾你!
秦怀道和程处嗣也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差点当场破功。
而那些府兵们听了这番解释,再看看李世民那副“被吓傻了”的沉默样子,脸上的杀气顿时消散了不少。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个怂包软蛋啊。
为了保命,顺着山匪的话骂皇帝,虽然依旧可恨,但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二当家挠了挠头,将信将疑地看向张校尉。
张校尉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口说无凭。”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你们说是来支援周将军的商队,证据呢?”
李丽质立刻回头,冲著秦怀道大喊。
“秦大哥!还愣著干什么!快!”
“把咱们给周大人带的‘见面礼’,掀开给张校尉看看!”
“是!”
秦怀道强忍着笑意,和程处嗣对视一眼,立刻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