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悲愤、决绝、悍不畏死的血性，在酒精的催化下，轰然爆发！
他们不是来饮酒作乐的。
他们是来喝断头酒的！
是来与这座城，做最后的告别的！
“干了这碗酒！”
“来世再做兄弟！”
“干！”
“砰！”
“砰！”
“砰！”
一只只粗糙的陶碗被狠狠灌下，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
那清脆的碎裂声，是他们斩断尘缘，斩断生死的誓言！
门外。
仅仅一门之隔。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透过门缝，将里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脸上的怒火，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震撼，有动容，也有一丝愧疚。
他以为，这里是荒唐糜烂的销金窟。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群悍不畏死的勇士，在用最悲壮的方式，立下死战的誓言！
违反军纪？
当然违反了！
大战之前，聚众饮酒，这是取死之道！
可
看着那些或残缺、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上，那股同仇敌忾、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骂不出口。
一句也骂不出口。
这就是他的兵！
这就是他大唐的兵！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明知必死，他们脊梁，也绝不会弯！
李丽质的身体也在轻轻颤抖。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她看着那些摔碎的酒碗，看着那些通红的眼眶，之前对周泽的愤怒和失望，瞬间烟消云散。
她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不是一场荒唐的宴席。
这是一场悲壮的送行！
而周泽，那个她以为在花天酒地的男人，正懒洋洋地靠在主位上。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依旧挂著那副醉醺醺的笑容，甚至还跟着众人。
拿起一个酒碗，慢悠悠地喝干，然后随手一扔。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好像什么都没做。
可他又好像做了一切。
他身后的秦怀道和程处嗣，两个见惯了沙场血火的汉子，此刻也是眼眶泛红，拳头捏得死紧。
秋月更是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唯有李世民，在短暂的震撼过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去看门缝，而是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动作沉稳，却掩不住手指的微微颤抖。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
“咚咚。”
很快，包房的门被推开，春香楼的老板娘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李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李世民没有看她，从怀里摸出一物，随手丢在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一枚金灿灿的开元通宝。
在昏黄的灯火下，这枚黄金铸就的钱币，散发著让人迷醉的光泽。
老板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黄金开元通宝！
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整个大唐，也只有皇家和少数顶级权贵，才会用这种东西赏人！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李世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李老爷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老板娘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枚金币，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丽质看着自己的父皇，轻声问道：“父皇，我们”
李世民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听。”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丽质立刻会意，将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屏住呼吸，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隔壁。
隔壁包房里，摔碗的激昂过后，气氛反而沉静下来。
一群铁血汉子，或坐或站，通红的眼睛里，交织著决绝和一丝迷茫。
终于，那个独眼校尉，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刺史大人，俺俺们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斜靠在主位上，醉眼惺忪的男人。
周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说。”
“俺们想不通。”独眼校尉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困惑。
“这几个月，您天天带着我们练兵，可您自个儿不是在春香楼听曲儿，就是在后院儿钓鱼。”
“可每次跟您对练，咱们几十号人轮番上阵，连您的衣角都摸不著。”
“这这到底是为啥啊？”
“就是啊大人！”另一个缺耳朵的将官也忍不住了，大著嗓门喊道。
“您这武艺，简直简直不是人！俺们都怀疑您是不是神仙下凡了！”
“您要是天天跟我们一起苦练，俺们心里还好受点。”
“可您天天闲得蛋疼，我们累得跟狗一样，结果还被您一个人吊打，这这也太打击人了！”
“哈哈哈”
周泽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酒碗都差点拿不稳。
将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何发笑。
笑了好一阵，周泽才停了下来，他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众人。
“你们这群夯货。”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要是跟你们一样，天天累死累活地操练，你们会怎么想？”
将官们一愣。
“你们会觉得，哦，刺史大人也就那样，他那么厉害，是因为他比我们更刻苦。”
“你们会觉得，只要努力，总有一天能追上我。”
“可现在呢？”
周泽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现在，我天天花天酒地，游手好闲，却依旧能把你们按在地上摩擦。”
“你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不是很不服气？”
“是不是气得牙痒痒？”
“是不是做梦都想把我这个‘懒鬼’给揍趴下？”
周泽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众人的心窝子上。
是啊！
太他娘的对了！
这几个月，他们之所以能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的极限。
不就是憋著一股劲，想把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给打败吗？
他们想证明，勤能补拙！
他们想看到周泽脸上震惊的表情！
原来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用自己的“懒惰”，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逼着他们疯狂地向前奔跑！
“我承认，你们这群棒槌，进步很大。”
周泽晃了晃酒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多了一分认真。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你们每个人，现在拉出去，都足以独当一面。”
这句话，让所有将官的身体，都狠狠一震。
他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认可！
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来自周泽的认可！
这几个月的委屈、不甘、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流，涌遍全身。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