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校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周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
他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有些摇晃,但那双醉眼之中,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锐利。
“明天,工部打造的第一批重铠,就会运到鄯州。”
“从明天起,你们见到我,要称呼我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将军。”
将军!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最后的时刻,要来了。
周泽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可能还在犯嘀咕。”
“觉得我周泽,是不是贪生怕死,所以才把最好的盔甲,都先给你们。”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苍凉,也有些骄傲。
“我告诉你们。”
“全军的重铠,一共五千套。”
“我的那一套,是第五千零一套。”
“工匠们会先打造你们的,最后,才会打造我的。”
“如果时间来不及,如果材料不够”
周泽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到了开战那天,还有任何一个士兵,没有穿上重铠!”
“那我周泽,便身披白衣,手持银枪,为我大唐,做第一个冲锋的死士!”
“!!!”
隔壁包房里。
李世民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仿佛要将那个男人的身影,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好!
好一个“身披白衣,为我大唐,做第一个冲锋的死士”!
这才是他大唐的将领!
这才是他李世民,想要的国之栋梁!
李丽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看着门缝里那个懒洋洋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安心。
原来,他不是在胡闹。
原来,他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原来,他把所有人的性命,都看得比他自己还重。
“呜”
一旁的秋月,已经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无地自容。
她骂他,鄙视他,觉得他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可他,却准备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士兵的生机。
秦怀道和程处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敬佩和战意!
这才是真正的将军!
不畏死,不惜身!
能与这样的主帅并肩作战,死而无憾!
酒席上的气氛,因为周泽那番话,变得既滚烫又悲壮。
几个陪酒的姑娘,早就吓得花容失色,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前一刻还嘻嘻哈哈的将军校尉,下一秒就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周泽看着这群红着眼睛的糙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啊。”
“一个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他没好气地说道。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周泽欺负你们了呢。”
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姑娘们,摆了摆手。
“还有你们,也别哭了。”
“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但也跟你们有关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城要是破了,你们的下场,只会比我们这些当兵的更惨。”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酷。
姑娘们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周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群将官。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碗顿在桌上。
“都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老子跟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看你们哭鼻子的!”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再跟你们说个事儿,给你们提提神。”
众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两天前,吐谷浑那个什么狗屁王子,慕容尊,派了个特使过来。”
周泽懒洋洋地靠回椅子上,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
“那孙子跟我说什么,只要我献出鄯州,归顺他们吐谷浑,就封我当西平郡王。”
“啧啧,郡王啊。”
他咂了咂嘴,脸上满是嘲讽。
“官不小呢。”
将官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他娘的!”
“这群蛮子,痴心妄想!”
“大人,您没把那特使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周泽笑了。
“砍脑袋多没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我呢,当时喝了点酒,手有点抖。”
“就拔出我的宝剑,在那特使的脸上,给他留了几个字。”
独眼校尉好奇地问:“大人,您刻了什么字?”
周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又充满了恶意。
“封。”
“你。”
“丫。”
“的。”
“噗!”
满屋子的将官,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封你丫的!”
“解气!太他娘的解气了!”
“我都能想象到那特使顶着这四个字回去,慕容尊那狗屁王子的脸色有多难看!”
笑声过后,是更加坚定的信念。
一名将官霍然起身,涨红了脸,振臂高呼。
“宁为汉乞丐!”
所有将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不为蛮荒王!”
“宁为汉乞丐,不为蛮荒王!”
吼声汇聚在一起,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
这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他们的荣耀!
周泽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向下压了压。
喧闹的包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周泽的眼神,扫向了站在他身后的州丞张拥。
“老张。”
“把东西,拿出来吧。”
张拥一直沉默著,此刻,他点了点头,转身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咔哒。”
箱子被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有一沓沓整齐码放的纸张。
那纸,是粗糙的麻纸。
在场的将官,都是识字的。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张纸的标题。
《鄯州府兵临战遗嘱》。
遗嘱!
这两个字,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众人,心脏骤然一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战争的残酷与冰冷,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周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一共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份。”
“我们鄯州府兵,有一个算一个,人手一份。”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排的几个校尉身上。
“你们是军官。”
“你们是他们的头儿。”
“所以,你们先写。”
“给下面的弟兄们,做个表率。”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退缩。
独眼校尉第一个走上前,从箱子里拿起一沓遗嘱,又拿起一旁的笔墨。
他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其他人,也默默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