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作为吐谷浑的王子,可汗的亲儿子,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被当成叫花子一样,从门缝里放进来?
一股屈辱和愤怒,直冲他的脑门。
他正要发作,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街道上的景象时。
所有的怒火,瞬间消失。
人。
满眼都是人。
不,是兵。
满眼都是身披甲胄,手持兵刃的士兵!
从城门口开始,宽阔的主干道两侧,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军士。
他们身着制式皮甲,手持长枪,面无表情,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唯一的外来者。
阳光照在他们手中的枪刃上,反射出寒芒。
顿珠才旦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街道两旁的巷道。
这一看,他的心脏更是漏跳了一拍。
那些狭窄的巷道里,同样塞满了士兵!
甚至连两侧的屋顶上,墙头后,都站着一个个引弓待发的弓箭手!
目之所及,皆是甲兵!
整个鄯州城,就一个巨大的、武装到了牙齿的战争堡垒!
顿珠才旦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情报不是说鄯州守军,最多不过五千人吗?
这他妈是五千人?
就眼前这条街上的兵力,怕是都不止五千了吧!
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
这条主街,加上两边的巷道和屋顶,少说也有近万人。
鄯州城四门四街,这么算下来
嘶!
顿珠才旦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数字,浮现在脑海里。
八万!
难道鄯州城内,竟然藏着八万大军?!
这怎么可能!
唐廷什么时候在鄯州布置了如此庞大的兵力?
他们吐谷浑的探子,全都是瞎子吗?!
顿珠才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此行的目的,除了劝降,更重要的就是刺探城内的虚实。
现在看来,虚实已经探到了。
太实了!
实得有点过分了!
如果真有八万唐军在此,那城外他们那二十万大军,还真不够看的。
攻城战,守方优势巨大,二十万对八万,这仗要是打起来。
吐谷浑绝对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不行!
绝对不能打!
顿珠才旦心中的最后一丝傲慢,彻底被粉碎。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立刻见到周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王子殿下交代的招安任务!
只要能说服周泽归降,这场仗,就不用打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对着前方一位领路的校尉,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道。
“这位军爷,不知周大人现在何处?本使有要事相商。
那名校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特使,你搞错了一件事。”
校尉的嗓音很冷。
“从今天起,鄯州,没有周大人。”
顿珠才旦一愣。
“没有周大人?什么意思?他被撤职了?”
校尉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只有,周将军。”
就在他准备追问的时候,官道的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
“哒、哒、哒”
那声音不快,却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街道两侧那些原本沉默如雕塑的士兵们,在听到马蹄声的瞬间,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
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狂热而崇敬。
顿珠才旦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一个身影,正策马而来。
那人全身笼罩在甲胄之中,头戴覆面头盔,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的身后,一席雪白的披风,在清晨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坐骑,是一匹神骏的白马,马身上也披着精致的甲片。
在他的左右,还跟随着四位身披红色披风的将领,同样是盔明甲亮,气势不凡。
一人五骑,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来。
明明只有五个人,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
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周泽没有去看那个脸色惨白的吐谷浑特使。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
那些年轻的,坚毅的,带着些许紧张,却又充满渴望的脸。
他的兵。
他的兄弟。
顿珠才旦被彻底无视了。
他就那么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围唐军士兵投来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让他如芒在背。
周泽缓缓勒住缰绳,胯下的汗血宝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的脖颈,安抚著这个通人性的伙伴。
然后,他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锵!”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条长街。
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辉光。
周泽高高举起横刀,剑尖直指苍穹!
他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响彻在每一个士兵的耳畔。
“大唐!”
“威武!”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街道、巷道、屋顶,从鄯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威武!”
“威武!!”
“威武!!!”
近万名将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们最雄壮的呐喊。
那股冲天的气势,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城楼之上,李丽质和秋月紧紧握著拳头,看着下方那片钢铁的海洋。
看着那个被万众拥戴的银甲将军。
李丽质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知道,为了凝聚起这股力量,为了让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府兵、折冲。
甚至是临时征召的民夫,拧成一股绳,周泽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一座人心惶惶的孤城,锻造成了如今这个坚不可摧的战争堡垒。
人群中的李世民,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好一个少年将军!
好一个大唐麒麟儿!
有此良将,何愁胡虏不灭!
顿珠才旦被这股气势骇得连连后退,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群士兵面前,而是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脚下。
随时可能被那滚烫的岩浆,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周泽压了压手。
震天的呐喊,瞬间停歇。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兄弟们!”
周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股沉重的意味。
“你们知道,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叫什么吗?”
“鄯州!”
有士兵大声回答。
“没错,是鄯州!是陇右!是我大唐的土地!”
周泽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们知道,城外那帮杂碎,是什么人吗?”
“吐谷浑!”
“他们是吐谷浑人!但你们知不知道,他们的祖宗,又是谁?”
周泽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