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脚踏实地之感传来的同时，一股远比初选秘境精纯、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着某种堂皇有序的意志，令人心神一凛。
钟海明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座极其广阔的白色广场，地面铺陈着温润如玉、刻有细密阵纹的石板，延伸至目力难及的尽头。广场上空并非天空，而是一片流动着柔和光晕的穹顶，仿佛是某种巨型阵法的内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威压，让元婴以下的修士会感到呼吸微窒。
这里，便是武典复选之地——天风帝朝直属的试炼天穹。
与他一同传送而来的近百名修士，此刻都落在广场的这一角。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初选时的紧张或兴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地方。寒月仙子和火云子几乎是同时稳住身形，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显然还在暗自较劲。
钟海明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扫过方圆数十里。广场上已有数千修士聚集，分成了大大小小上百个圈子。气息驳杂，从金丹巅峰到化神期都有，但化神修士的数量明显稀少，且大都如寒月、火云二人一般，被众人隐隐拱卫。广场中央，矗立着十座风格统一、却略有差异的高大玉碑，玉碑前人头攒动，似乎在进行着什么。
“所有通过初选者，即刻前往所属区域玉碑前登记核对！”
“重复！即刻前往所属区域玉碑前登记核对！”
“扰乱秩序、拖延不登记者，视同放弃复选资格！”
宏大威严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用的是天风帝朝的官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感。
“区域玉碑？”方烈带着猎荒队的几人走过来，他看向钟海明，眼中带着善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钟道友，看来是按我们报名时的所属城池划分区域。云澜城的玉碑……应该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那边一座玉碑上，隐约可见云纹与浪涛的雕刻。
钟海明微微颔首：“多谢。”
“道友客气。”方烈笑道，“复选不比初选，听说规则复杂，竞争也更激烈。道友实力深不可测，定能大放异彩。若有机会，还望能互相照应。”他这话说得诚恳，显然是真心想结交。
钟海明不置可否，只道：“且看情形。”
几人随着人流，朝云澜城玉碑走去。路上，钟海明注意到，不少修士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初选最后时刻那惊鸿一现的剑意，显然给他打上了不好惹的标签。赵玉宸也带着金涛阁的人远远跟着，脸色阴沉，却不敢再上前挑衅。
来到云澜城玉碑前，这里已排起了长队。玉碑旁站着数名身着天风帝朝制式银甲、气息冷峻的修士，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古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化神初期修为。他们正逐一核验报名令牌，并记录着什么。
“是巡查使。”方烈低声对钟海明道，“天风帝朝派来监督各城初选和复选登记的官员，权力不小，切莫冲撞。”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钟海明时，他将那枚金色报名令递上。
一名银甲修士接过，将其按在玉碑上一个凹槽内。玉碑光华一闪，浮现出几行信息：
【姓名：钟海明】
【骨龄：28】
【修为：化神初期】
【所属：云澜城秦家（客卿）】
【初选信物：4枚】
【初选表现评定：甲上】
那古板的中年巡查使目光落在“骨龄：28”和“修为：化神初期”上，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抬眼，仔细打量了钟海明一番，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将他看透。
钟海明神色平静，坦然对视。
片刻，巡查使收回目光，沉声道：“骨龄二十八，化神初期。资质绝伦。初选评定甲上，可为‘种子’候选。登记无误。”他挥手，旁边一名修士在一本闪烁着灵光的玉册上记下一笔，然后将报名令还给钟海明，同时递过来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着风云纹路的银色令牌。
“此为复选身份令。滴血认主，不可转借。复选期间一切信息、任务、积分、奖惩，皆凭此令记录。丢失或损坏，立刻淘汰。”巡查使语气刻板地交代。
钟海明接过，指尖逼出一滴鲜血滴在令牌上。银令微微一震，将鲜血吸收，表面光华流转，浮现出他的姓名和一个零的数字，大概是初始积分。
“下一个。”
钟海明收起令牌，走到一旁。方烈等人也陆续完成登记。方烈看到自己令牌上浮现的“乙中”评定和积分“五”，已经颇为满意，但想到钟海明那“甲上”，还是忍不住感慨：“钟道友，你这评定……恐怕在整个云澜城区域都是独一份了。”
寒月仙子和火云子也登记完毕，两人的评定赫然都是“甲上”，积分初始为“十”。他们看向钟海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审视。一个骨龄二十八的化神初期，初选评定还能拿到甲上，这已不仅仅是资质好能解释的了。
就在大部分云澜城修士登记接近尾声时，广场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厉喝。
“放肆！竟敢伪造骨龄，隐匿修为！”
“拿下！”
只见那边一座玉碑前，银甲巡查使正厉声呵斥，数名银甲修士已结成战阵，将一名红发壮汉围在中间。那红发壮汉气息狂野，赫然是化神中期修为，此刻脸色涨红，奋力挣扎，周身爆发出炽热的火灵力，怒吼道：“老子就是长得显老！什么伪造骨龄！你们帝朝办事不公！”
“冥顽不灵！”为首的巡查使冷哼一声，是一位化神后期的老者。他抬手虚按，空中顿时凝聚出一只巨大的银色手掌，带着镇压一切的律令气息，朝着红发壮汉抓去。
红发壮汉咆哮，祭出一柄燃烧着烈焰的巨斧，悍然劈向银色手掌。
“轰！”
气浪炸开，周围修士纷纷后退。那银色手掌纹丝不动，巨斧却被震得脱手飞出。手掌继续压下，直接将红发壮汉拍在地上，其周身灵力瞬间被封禁，动弹不得。
“押入律令天牢，待武典结束后再审！”化神后期巡查使冷声道。
几名银甲修士上前，用特制的锁链将那面如死灰的红发壮汉锁住，拖离了广场。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展现出了天风帝朝巡查使强大的实力和铁腕。
广场上一时寂静。许多修士，尤其是那些气息有些虚浮、眼神闪烁的，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天风帝朝的‘天宪手’……”方烈低声对钟海明道，“据说蕴含帝朝气运与律令之道，对修士有极强压制。这些巡查使，不好惹。”
钟海明看着那被拖走的红发壮汉，目光在那银色手掌残留的道韵上停留了一瞬。律令之道，以秩序规则镇压万法，确实有独到之处。不过，若论镇压，他的鸿蒙鼎与寂灭剑意，未必逊色。
“肃静！”云澜城这边的中年巡查使提高声音，将众人注意力拉回，“登记完毕者，可自由活动，熟悉环境。复选第一轮，‘百川争流’，将于明日辰时正式开始。具体规则，届时身份令自会显示。记住，试炼天穹内，严禁私斗，违者严惩不贷！”
众人闻言，纷纷散去。有的去广场中央那十座玉碑前查看信息——那似乎是各区域排名和任务发布处；有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也有人如寒月、火云一般，直接寻了僻静处打坐调息。
钟海明正欲也寻个清净角落，那中年巡查使却忽然走了过来。
“钟海明？”
“正是。”钟海明停下脚步。
中年巡查使看着他，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僵硬的“和蔼”：“本使姓严，单名一个‘肃’字，乃云澜城区域本次复选主巡查使。你骨龄修为与初选评定，皆属罕见。按帝朝惯例，对‘种子’候选，巡查使需例行问询，了解来历志向，以便……日后可能的重用。”他话说得官方，但意思很明白：帝朝对你感兴趣，想摸底。
“严巡查使请问。”钟海明语气平淡。
严肃点点头，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问道：“你骨龄二十八，便已化神。师承何处？来自何方？”
“散修，无师承。自东域游历而来。”钟海明早有准备。东域广阔，散修无数，是最不易查证的跟脚。
“东域散修？”严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东域能出你这般人物……难得。所修功法剑诀，可有名目？”
“自悟为主，杂糅百家，无名。”钟海明答得模糊。
严肃深深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自悟”能到化神，但也没追问。修士各有秘密，强行探究反而容易结仇。
“你初选时，最后那一道剑意，精纯凌厉，蕴含多重真意，绝非寻常。你主修剑道？”严肃换了个问题。
“是。”钟海明坦然承认。
“剑修杀伐强，于武典有利，于帝朝亦有用。”严肃语气稍缓，“你既无师承，又来自外域，可曾想过在天风帝朝立足？帝朝求才若渴，以你资质实力，若愿效忠，前程不可限量。即便不愿受太多束缚，亦可为客卿，享供奉，只需在帝朝需要时出手即可。”
这是在招揽了。钟海明心中明了，摇头道：“多谢严巡查使美意。钟某闲散惯了，暂无此意。此番参与武典，只为历练与些许资源。”
严肃似乎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真正的天才大多心高气傲，不愿轻易依附。
“既如此，本使也不勉强。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告诫，“武典复选，强者云集，不乏中域大宗门、古世家的天骄，甚至可能有圣地传人暗中参与。你虽资质实力出众，但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行事还需谨慎，莫要过于锋芒毕露，以免……木秀于林。”
这话半是提醒，半是警告。既是惜才，也是怕钟海明这“外来户”不懂规矩，惹出大麻烦。
“钟某自有分寸。”钟海明道。
“嗯。”严肃不再多言，撤去隔音结界，“你好自为之。若改变主意，随时可凭身份令联系本使。”说完，转身离去，继续维持秩序。
钟海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静。帝朝的招揽，在他意料之中。但他志不在此，修复鸿蒙鼎、探寻娲皇秘辛、应对未来可能席卷诸天的劫难，才是根本。武典，不过是获取资源、了解中域格局的一个跳板。
他信步走向广场中央那十座玉碑。玉碑高达十丈，通体洁白，此刻上面正流动着金色的文字和排名。
【云澜城区域实时排名（初选积分）】
1 寒月（冰魄宗），积分：10，评定：甲上
2 火云子（炎阳宗），积分：10，评定：甲上
3 钟海明（散修），积分：0，评定：甲上
4 赵玉宸（金涛阁），积分：8，评定：乙上
5 柳轻絮（流云阁），积分：7，评定：乙中
6 方烈（猎荒队），积分：5，评定：乙中
……
排名只显示前一百。钟海明因为初选只拿了信物，并未完成额外任务或击败特定目标，所以初始积分为零，但凭借“甲上”评定，依然高居第三。寒月与火云子因宗门背景和可能完成了某些隐藏条件，初始积分更高。
周围不少云澜城的修士看到排名，议论纷纷。
“寒月仙子和火云子大人排前二，理所当然。”
“这钟海明……零积分也能第三？甲上评定这么厉害？”
“你没感受到他最后那剑意吗？绝对有化神实力！骨龄才二十八，评定能不高？”
“散修……真是散修？怕是哪个老怪物教出来的吧？”
钟海明无视议论，看向玉碑上滚动的其他信息。除了排名，还有关于“百川争流”的简单预告，提及明日将开启“万法幻境”，考验修士的综合能力，但具体规则未明。此外，还有一些帝朝官方发布的简单任务，如协助维护某处阵法、提供特定材料等，完成可获得少量积分。
就在他浏览时，一个略显傲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钟海明？散修？”
钟海明侧目，见是三名年轻修士走来。为首者锦衣玉带，面容俊美，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修为是元婴巅峰。身后两人似是随从，也有元婴后期。他们衣着华贵，胸口绣着一个精致的金色鼎炉徽记。
“正是。”钟海明道。
“我乃中域‘丹霞谷’真传，王炎。”锦衣青年自我介绍，语气带着天然的优越，“看你排名不错，评定也高。我丹霞谷正缺一些有实力的外围帮手。你若愿意在复选中为我丹霞谷效力，助我取得好名次，事成之后，我可引荐你入谷，即便做不了真传，做个外门执事或护卫统领，也比你这散修强上百倍。丹药供应，绝不会少。”他话语直白，仿佛给予钟海明天大的恩赐。
周围一些修士闻言，露出羡慕之色。丹霞谷是中域有名的炼丹大宗，富得流油，弟子待遇极好。
钟海明看了他一眼，只吐了两个字：“没兴趣。”
王炎脸色一沉：“你可想清楚了？散修之路艰难，错过这个机会……”
他话未说完，钟海明已转身离去，仿佛根本没听见。
王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身后一名随从冷笑道：“不识抬举的乡巴佬。王师兄，何必理会这种外域散修？明日‘百川争流’，有他苦头吃。”
另一名随从也道：“就是。化神初期又如何？我丹霞谷秘传的‘三元真火阵’，困杀过不止一个化神散修了。”
王炎哼了一声，盯着钟海明的背影：“希望他明天别撞到我手里。”
钟海明已走远，对身后的威胁浑不在意。他寻了一处靠近广场边缘、相对人少的角落，布下一个简单的警示禁制，盘膝坐下。
心神沉入丹田。
静静悬浮，鼎身九纹，其中“星眸辰龙纹”与“焚天炎龙纹”微微闪动，似乎对此地浓郁的星辰之力（穹顶阵法模拟）和刚才感应到的精纯火气（丹霞谷几人）有所反应。鼎灵鸿仍在沉眠消化，气息比之前更凝实了一丝。
心念再动，识海深处。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在心神中回荡。本命飞剑“晦明”的虚影缓缓浮现。剑身长约三尺三寸，通体呈现出深邃的混沌底色，仿佛能将一切光线吞噬。剑身之上，却有点点星芒如银河洒落，流转不息，偶尔有细微的虚空涟漪荡开，那是融入虚空星髓后获得的空间特性。而在混沌与星芒的最深处，一股万物归墟、星辰寂灭的意境含而不发，那是寂灭真意的体现。
此剑经混沌真火反复淬炼，融入星辰之心本源，品质早已超越寻常灵器范畴，坚不可摧，灵性自生，直逼法宝层次。只是受钟海明自身修为所限，未能彻底展现其全部威能。
剑魄大成，意随心生。钟海明意念微动，“晦明”剑影轻轻一颤。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空间，仿佛悄然剥离了原有的色彩和规则，化为一片绝对的“寂”。没有声音，没有灵气波动，甚至连光线都变得暗淡、缓慢。在这片微小的“域”内，一切归于最初的混沌与死寂，唯有那一点星芒般的剑意，是唯一的主宰。
微尘剑域！剑域之内，尘埃亦为剑，寂灭随我心。范围虽小，却是他剑道修为的体现。若全力展开，范围可扩至百丈，足以压制、消磨同阶甚至更高一层修士的法域与灵力。
旋即，剑影再动，一丝清灵纯粹的净化之意弥漫开来，将那寂灭混沌之感悄然中和，转为一种中正平和、却又隐含无限生机的剑意，正是源自林婉清净灵之体感悟，结合自身剑道演化出的“净灵剑域”雏形，对邪祟魔气有奇效。
两种剑域真意，收放自如，转换只在念动之间。
钟海明缓缓收敛剑意，晦明剑影重归识海深处，沉寂下去。
“丹霞谷……天风帝朝……中域的天骄……”他心中掠过这些名字，眼神平静无波，“明日‘百川争流’，便看看这中域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闭目凝神，开始调整状态，等待明日复选正式开始。周身气息尽数内敛，仿佛一块沉寂的玉石，再无丝毫锋芒外露。只有丹田内，鸿蒙鼎与晦明剑，隐隐呼应，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