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光影再次流转、稳定时,钟海明已置身于一座宏伟肃穆的大殿之中。
大殿通体由某种深青色的金属与玉石构筑,高逾百丈,穹顶之上星辰罗列,缓缓运转,投下清冷光辉。殿内并无繁复装饰,唯有三十六根巨柱矗立,柱身铭刻着天风帝朝的律令符文与山河疆域图,散发着沉重而威严的气息。此地灵气浓郁远超外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凛然的“秩序”感,仿佛一举一动都在某种无形规则注视之下。
这里,便是试炼天穹的核心区域之一——监察殿。专门用于处理武典期间重大事件、争议,以及质询“特殊”参选者的地方。
殿内已有不少人。正前方九层玉阶之上,设有一座宽大宝座,此刻空悬。宝座下首左右,各有数张座椅,坐着七八名气息渊深、服饰各异的人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皆散发着至少化神后期乃至更上的隐晦波动。他们眼神或锐利如鹰,或深邃如海,此刻都齐刷刷地落在刚刚被传送进来的钟海明身上。
在这些大人物座椅之后,以及大殿两侧的回廊阴影中,还侍立着数十名身着银甲或文官服饰的修士,个个神色肃穆,气息凝练。其中,钟海明看到了云澜城的严肃巡查使,他站在左侧回廊前端,微微垂首,面色比平日更加古板。
而在大殿中央,除了钟海明,还站着另外两人——正是先前在枯荣古地仓皇逃窜的金烈,以及那名背负双剑的女子。两人此刻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气息不稳,显然伤势未愈,看向钟海明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惊惧。
钟海明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正前方那几位大人物身上,微微拱手:“散修钟海明,见过诸位前辈。”态度不卑不亢。
殿内一片寂静。那些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探究、评估、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反复在他身上流连。一个骨龄二十八的化神初期散修,在幻境中做出“破格”之举,积分断层领先,更是引动了监察殿直接传唤,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片刻,坐在左侧首位,一名身着紫金蟒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老夫皇甫嵩,暂代监察殿主事。钟小友,不必多礼。”
“皇甫前辈。”钟海明点头致意。皇甫嵩,这个名字他在秦万里给的信息中提到过,天风帝朝皇族旁系,返虚初期大能,主管刑律监察,权柄极重。
“钟小友,”皇甫嵩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今日传你至此,是因你在‘万法幻境’枯荣古地所为,评定‘破格’,积分异常,且涉及上古残念与法则动荡,需例行问询,以明缘由,定赏罚,同时也是为了保护像你这般出色的年轻才俊,免遭不必要的猜测与麻烦。”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官方立场,也隐隐有示好之意。
“晚辈明白。前辈请问。”钟海明道。
“好。”皇甫嵩微微颔首,看向一旁,“金烈,柳如锋,你二人指认钟海明在枯荣古地,与上古妖邪残念沟通,疑似勾结,并施展邪异手段收走古地核心,可有虚言?”
金烈(原来他全名是金烈)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甫殿主,各位大人,晚辈所言句句属实!此子不仅与那树妖残念交谈,更在晚辈等试图净化妖邪时,出手阻拦,并用诡异的剑域压制我等!最后,更是召出一尊邪异古鼎,将整个枯荣古地核心吞噬!此等手段,闻所未闻,绝非正道!请各位大人明察!”他语速极快,情绪激动,将钟海明的行为描述得充满邪气。
那名为柳如锋的女子也冷声道:“晚辈可作证!他释放的剑域充满死寂毁灭之意,与那树妖的衰亡怨念隐隐相合!且那古鼎气息古老邪恶,绝非善类!晚辈怀疑,他可能是某些隐世邪宗派入武典的奸细,图谋不轨!”
两人的指控可谓相当严重。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但大多保持沉默,看向钟海明,等待他的解释。
钟海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嘴角还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皇甫嵩:“皇甫前辈,晚辈可否先问金道友几个问题?”
皇甫嵩略一沉吟,点头:“可。”
钟海明转向金烈,语气平淡:“金道友,你说你等在‘试图净化妖邪’?”
“当然!”金烈挺直腰板,“我天罡剑宗剑诀至刚至阳,专破邪祟,正欲以‘裂天剑阵’诛灭树妖残念,净化古地!”
“哦?”钟海明微微挑眉,“那请问,你们在冥河水潭边布置的那个,以金系法器为阵眼,纹路带有‘抽灵’‘封禁’之效的阵法,是‘裂天剑阵’吗?据钟某所知,‘裂天剑阵’主杀伐破邪,似乎并无强行抽取、封禁本源之效。”
金烈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那只是辅助阵法,隔绝死气”
“辅助阵法?”钟海明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需要用到‘封灵金锥’‘镇脉玄铁’这类专门针对地脉灵源、强行剥离本源的珍贵材料作为阵眼?金道友,天罡剑宗还真是财大气粗,用这等材料布设辅助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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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金烈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钟海明不仅实力恐怖,眼力也如此毒辣,竟能一眼认出那些布置的材料和用途。
殿内几位大人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皇甫嵩神色不变,但看向金烈的目光已冷了几分。
钟海明继续道:“至于你说钟某剑域与树妖怨念相合更是无稽之谈。”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清朗,“剑道万千,有生机盎然之剑,有毁灭寂灭之剑,有守护之剑,有杀戮之剑。钟某所修,恰包含寂灭真意。寂灭,乃万物终途,星辰陨落,劫数轮回,本就是天道法则之一,何来正邪之分?若因蕴含寂灭之意便为邪,那修炼死亡、阴影、寒冰等大道法则的修士,岂不皆成邪魔外道?”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倒是金道友,你口口声声净化妖邪,却在事不可为时,故意引爆那抽取阵法,引动枯荣古地生死法则彻底暴走,企图借刀杀人,将钟某与流云阁三位道友一同埋葬。此等行径,不知算不算‘正道’所为?”
“你血口喷人!”金烈急了,“分明是你与妖邪勾结,引动变故,害得我们差点陨落!”
“是吗?”钟海明不再看他,而是对皇甫嵩拱手道,“皇甫前辈,幻境之中,一切皆有阵法留影记录。晚辈是否与妖邪勾结,是否主动引发变故,一查便知。至于晚辈收走古地核心”他略一停顿,“那是因为晚辈找到了第三种净化方式——满足其未竟执念。”
“未竟执念?”这次开口的是坐在右侧首位的一名宫装美妇,她气质雍容,眼神却犀利如剑,正是中域颇负盛名的“天音阁”副阁主,玉磬仙子,“那上古树妖残念,怨念深重,与生死法则纠缠万年,其执念必然涉及惊天隐秘甚至禁忌。你一个化神初期修士,如何满足?又如何保证不是被其迷惑,反受其害?”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殿内所有人最关心的。
钟海明神色坦然:“回玉磬前辈。那树妖残念,本名‘木魈’,其执念并非为祸世间,而是想回家。”
“回家?”众人一怔。
“不错。”钟海明点头,眼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感慨(当然是演的),“它本是上古一株灵木,受娲皇恩泽点化,诞生灵智。后因故流落,最终陨落于彼处,残念与生死地脉纠缠,化为此绝域。其最深执念,不过是回归故土,或者彻底终结这扭曲痛苦的存在。”
娲皇!这个词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变!几位大人物眼中精光爆闪!即便是皇甫嵩,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瞬。娲皇,那可是传说中的人族始祖,造化之神,其遗泽与秘辛,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
“娲皇恩泽故土”玉磬仙子喃喃重复,看向钟海明的目光变得无比灼热,“它可曾提及故土何在?有何特征?”
钟海明摇头:“残念混乱,信息残缺,只提及‘祖木’‘恩泽’等只言片语,方位皆无。晚辈也是凭借些许阵法造诣与剑意感应,察觉其执念核心纯粹,并非恶念,才冒险尝试以秘法将其残念核心暂时封存、安抚,切断其与枯荣古地法则的纠缠,从根源上‘净化’了那片绝域。至于那吞噬古地的异象,不过是晚辈催动一门空间收纳类秘法配合剑域,造成的表象罢了。毕竟,要剥离、安抚如此庞大的法则纠缠体,动静难免大些。”他将鸿蒙鼎的收容,巧妙地解释为空间秘法与剑域的结合。反正当时景象震撼,有混沌光芒遮掩,细节难辨。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既点出了娲皇线索这枚重磅炸弹,转移了大家对“古鼎”的过度关注,又将自身行为包装成“冒险尝试满足上古残念执念以彻底净化”的高尚(且高风险)举动,顺便还展示了自己在阵法、剑道、空间方面的“惊人”造诣。
果然,众人注意力立刻被“娲皇线索”吸引了过去,对钟海明如何“收走”古地核心的细节追问反而少了。毕竟,一个可能掌握娲皇遗泽线索的年轻天才,其价值远比探究他具体用了什么秘法要大得多。只要不是明显的邪魔手段,些许奇遇秘法,在修行界太常见了。
金烈和柳如锋脸色彻底白了。他们没想到钟海明会抛出“娲皇”这个杀手锏,更没想到他将自己的行为解释得如此“光明正大”。相比之下,他们强行抽取本源、引爆阵法逃窜的行为,就显得格外卑劣和可疑。
皇甫嵩目光深邃地看了钟海明片刻,忽然问道:“钟小友,你所言暂时封存了树妖残念核心?此物现在何处?可否取出,由监察殿保管?毕竟涉及上古娲皇,事关重大。”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钟海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皇甫前辈明鉴。那残念核心虽已被晚辈秘法封存安抚,但其与晚辈神识、剑意已有初步交融,处于微妙平衡。贸然取出,恐平衡打破,残念溃散,线索尽失。且晚辈施术时心神损耗颇巨,短时间内恐无力安全转移。”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前辈放心,此物在晚辈这里,与在监察殿并无区别。晚辈既参与武典,便是天风帝朝之客。若帝朝需要,待晚辈调息恢复,武典结束后,自可配合前辈,共同探寻其中奥秘。只是眼下,实不宜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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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拒绝了立刻交出,又给了帝朝希望,还暗示自己状态不佳(合情合理),让人不好强行逼迫。毕竟,万一逼急了,他“心神受损”之下“失手”毁了残念,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皇甫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小友所言有理。既然如此,此物便暂由你保管。武典期间,监察殿会加派人手,确保小友安全,以免有宵小之辈觊觎。”这话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谢前辈体谅。”钟海明拱手。
“至于金烈,柳如锋。”皇甫嵩目光转向两人,语气转冷,“你二人行事不端,意图强夺本源在前,临危引爆阵法、陷同僚于险境在后,更在殿前妄言诬告。罚没此次武典所有积分,剥夺后续参选资格,押回天罡剑宗,由贵宗自行严加管教!百年内,不得踏入帝朝直属秘境半步!”
金烈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柳如锋也面无人色。这个处罚,不仅让他们此次武典颗粒无收,更是在整个中域面前狠狠打了天罡剑宗的脸!回去之后,宗门惩罚恐怕更重!
两名银甲修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两人拖了下去。
处理完此事,皇甫嵩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笑容,看向钟海明:“钟小友受惊了。你此次发现娲皇线索,功莫大焉。积分与评定,皆按规则给予,无人可异议。另外,鉴于小友表现优异,帝朝有意授予小友‘一级客卿’令牌,享供奉,可调阅部分非核心典籍库藏,并特许小友进入‘悟道天池’修行三日,作为额外嘉奖。小友意下如何?”
一级客卿!悟道天池!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这可是相当丰厚的拉拢了!一级客卿地位颇高,自由度也大。悟道天池更是天风帝朝有名的修炼圣地,对化神修士感悟法则有奇效。
钟海明略作思索,这次没有拒绝。适当接受一些好处,既能安帝朝的心,也能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便利。至于客卿义务,到时候再说。
“晚辈,谢帝朝厚赐,谢皇甫前辈。”钟海明躬身行礼。
“好!好!”皇甫嵩抚须微笑,“小友先回去休息,准备后续复选。若有任何需要,可凭客卿令直接联系老夫。”
“是。”
钟海明再次被传送光芒笼罩,离开了监察殿。
他走后,殿内并未立刻散去。
玉磬仙子看向皇甫嵩,语气微妙:“皇甫殿主,此子当真只是东域散修?”
另一位身穿八卦道袍的老者也开口道:“骨龄二十八的化神初期,剑域大成,精通阵法空间,还能安抚、封存上古树妖残念这等人物,放在圣地也堪称核心真传。东域何时出了这等妖孽?”
皇甫嵩眼中光芒闪烁,缓缓道:“东域广袤,隐世传承并非没有。至于他是否真的只是散修重要吗?”他看向众人,“重要的是,娲皇线索在他身上,而他目前对帝朝表达了善意。只要他不做出危害帝朝之事,他便是帝朝的‘一级客卿’,是武典的天骄。诸位,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众人神色一动,皆微微颔首。帝朝需要的是可控的天才和线索,至于来历,只要不是敌国奸细或邪魔,可以慢慢查,甚至可以“帮助”他成为帝朝需要的样子。
“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皇甫嵩对严肃道,“严巡查使,云澜城方面,继续深入。另外,通知‘暗羽’,重点调查东域近三十年来的异常人物、事件,尤其是与‘钟海明’这三个字可能相关的。”
“是!”严肃躬身领命。
“至于其他宗门世家”皇甫嵩目光扫过殿内几位代表其他势力的大人物,语气平淡却带着警告,“武典自有武典的规矩。希望诸位约束门下子弟,公平竞争。若有人想动什么歪心思,对我帝朝的‘客卿’不利,休怪帝朝律令无情。”
几位大人物面色不变,心中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钟海明并不知道监察殿后续的暗流,他已被传送回自己在试炼天穹的临时居所——一处独立的小院。这是获得“一级客卿”身份后新分配的,环境清幽,禁制完善。
他盘膝坐在静室中,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收容枯荣古地核心,对心神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不过,更多是装出来的。
心神沉入丹田。
鸿蒙鼎内,混沌洞天的一角。那株微缩的枯荣巨树虚影静静悬浮,被浓郁的混沌之气包裹温养。树妖“木魈”那混乱的意志已然陷入深度沉眠,唯有那一丝关于“祖木”“娲皇恩泽之地”的执念核心,如同一点微弱的星火,在混沌中静静闪烁。
“娲皇”钟海明心中默念。这线索来得意外,却可能至关重要。鸿蒙鼎本就与娲皇有密切关联,修复更需要娲皇遗泽。这“木魈”的执念,或许能指引他找到一些关键之物或地点。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恢复状态,应对接下来的武典复选。天风帝朝的“一级客卿”身份和“悟道天池”的机会,正好可以利用。
他取出那枚新得的、刻有风云纹路的暗金色客卿令,以及一枚进入“悟道天池”的玉符。
“悟道天池或许能借此机会,将‘净灵剑域’彻底稳固,甚至尝试将‘星辰’‘寂灭’‘混沌’三重真意初步融合。”钟海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收起令牌玉符,闭目凝神,开始调息恢复。周身气息缓缓沉凝,剑魄在识海中低鸣,鸿蒙鼎在丹田内流转,吞吐着混沌之气。
小院之外,试炼天穹依旧喧嚣。玉碑上的排名,钟海明以断层优势高居榜首,引得无数议论、惊叹、乃至嫉妒。各方势力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已聚焦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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