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宫开启之日，试炼天穹广场的气氛与前几宫截然不同。
玉碑上的坎宫图案水波流转，隐约有音律符文闪烁，散发出一股“上善若水、至柔至险”的意蕴。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水汽，让人心神安宁，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离。
钟海明站在坎宫玉碑前，身边除了风清弦三人、周衍，还多了炎阳宗的火云子——这位红发大汉说什么也要跟来“看热闹”。
“坎宫擂主是天音阁的玉磬仙子。”风清弦低声介绍，“天音阁以音律入道，辅修水系功法。玉磬仙子据说已将《天音妙法》修至‘八音齐鸣’的境界，一曲可引动江河，一声可慑人心魂。坎宫考验‘心魔幻象、水域生存’，最是凶险。”
周衍苦笑：“音律幻术最是防不胜防。我曾见过天音阁一位长老抚琴，一曲未终，满城百姓皆入幻境，三日不醒。”
火云子咧嘴一笑：“怕什么？钟老弟连我的雷火都吞了，还怕区区幻术？不过玉磬那丫头确实不好惹，她那一手‘碧海潮生曲’，连我都得小心应付。”
正说着，一阵清越的玉磬声传来。
“叮——咚——”
声音如清泉击石，瞬间抚平了广场上所有杂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水蓝长裙、怀抱古琴的女子缓步走来。她容貌清丽绝俗，气质温婉如水，但眼眸深处却似有万顷碧波，深不可测。
正是玉磬仙子。
“火云子道友好大嗓门，老远就听到你在编排我。”玉磬仙子声音轻柔，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火云子哈哈一笑：“我说的可是实话！玉磬丫头，这位就是钟海明钟道友，前几宫可把我们都震住了。你坎宫那套，可别被他轻易破了去。”
玉磬仙子目光落在钟海明身上，微微颔首：“钟道友，久仰。前几宫之事，我已听闻。能以风破风、吞雷炼体、解阵如破竹，确非常人。”
“仙子过誉。”钟海明拱手，“不知坎宫规则如何？”
玉磬仙子轻抚琴弦，一道水波般的音纹荡漾开来：“坎宫考验‘心魔幻象、水域生存’。宫中有一片‘迷魂海’，海水由音律法则与幻术凝聚而成，入海者需抵御心魔侵袭，寻得‘海心玉磬’。敲响玉磬者，可得信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迷魂海中，不禁争斗，但所有攻击都会转化为音律幻术，反噬自身。所以想要通过，最好潜心静气，以心破幻。另外……”她看向众人，“每人入海，听到的幻音皆不相同，皆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执念、恐惧或渴望。若道心不稳，恐永沉幻海。”
众人神色凝重。这种直指内心的考验，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
“钟道友。”玉磬仙子忽然道，“我观你气息澄澈，道心似古井无波。但越是如此，迷魂海对你的反应可能越剧烈——它会挖掘出你潜意识中最深层的秘密。你……可想清楚了？”
钟海明神色平静：“既来之，则安之。仙子，请开启坎宫。”
玉磬仙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素手轻挥。
坎宫玉碑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水蓝门户。
“入此门者，需自备清心法器，或修有定心法门。时限三日，三日内未出者，视为淘汰。”玉磬仙子说完，怀抱古琴，率先踏入门户。
钟海明等人紧随其后。
穿过水蓝门户，众人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蔚蓝海域。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但奇异的是，人站在水面上并不会下沉。海水清澈透明，能看到深处游弋的各种发光鱼群，美得如同仙境。
但很快，异变突生。
“嗡——”
一阵低沉的音波从海底传来，海水开始微微震动。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听到了亡故亲人的呼唤：“孩子，回来吧……”
有人听到了仇敌的嘲笑：“就凭你也想报仇？”
有人听到了心魔的诱惑：“放开束缚，随心所欲，你就能获得无上力量……”
风清弦脸色发白，他听到了师尊临终前的叹息：“清弦，你终究……未能继承风鸣谷道统……”
雷震怒吼：“闭嘴！都给我闭嘴！”他听到的是昔年惨败于敌手的羞辱之言。
花影咬紧嘴唇，她听到的是师姐的责备：“花影，你永远不如我……”
就连火云子都皱了皱眉，他听到的是宗门长老的质疑：“火云子，你勇猛有余，沉稳不足，难当大任……”
唯有钟海明，静静站在海面上，神色如常。
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前世的战火与背叛。
“仙帝陛下，轩辕破已率众攻入帝宫！”
“陛下快走！臣等断后！”
“钟海明，交出，饶你不死！”
“兄弟……对不起……”
纷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但钟海明的心湖，波澜不惊。
“都是过往云烟。”他轻声自语，抬脚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海水便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幻音纷纷消散。
玉磬仙子站在远处一座礁石上，看着这一幕，美眸中露出讶色。
“他的道心……竟然如此稳固？”她拨动琴弦，音律一变。
“叮咚……叮咚……”
清越的琴音响起，与之前的杂乱幻音不同，这琴音直透神魂，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力。
海面上，忽然升腾起袅袅雾气。雾气中，显化出种种幻象——
有人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灵石法宝，有人看到了绝世功法秘籍，有人看到了倾国倾城的美人……
这是欲望的考验。
不少修士眼神迷离，朝着幻象走去，一旦触及，便会沉入幻海深处。
钟海明也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了……林婉清。
不是现在的林婉清，而是前世那个在他陨落后，为他守墓千年、最终郁郁而终的林婉清。
“海明……”幻象中的林婉清泪眼婆娑，“这一世，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钟海明脚步一顿。
他的心，确实波动了。
但下一刻，他摇了摇头：“你不是她。她不会说这样的话。”
幻象破碎。
真正的林婉清，此刻正在鸿蒙鼎内安心修炼。她信任他，支持他，但绝不会成为他道心上的阻碍。
钟海明继续前行。
玉磬仙子的琴音越发急促，幻象也越来越真实。
有人看到了突破境界的契机，有人看到了仇敌跪地求饶，有人看到了自己登临绝顶、受万人朝拜……
钟海明看到了……重返仙帝之位。
完整无缺，万仙来朝，诸天臣服。
他只需伸手，就能取回曾经的一切。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前世已了，今生重开。我要走的路，比仙帝更高。”
幻象再次破碎。
玉磬仙子停止了抚琴，眼中露出深深的震撼。
“此人……竟无欲无求？”她喃喃道，“不，不是无欲无求，而是他的‘欲求’已超越了这些表象。他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钟海明已走到海域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水蓝的玉磬，正是“海心玉磬”。
但他没有立刻敲响，而是转身看向玉磬仙子。
“仙子的‘碧海潮生曲’，我已领教。现在，可否论道一番？”
玉磬仙子飞身落下，站在钟海明对面：“钟道友想论什么？”
“音律法则，与心魔幻术。”钟海明道，“音律本是沟通天地、抒发心绪之法，为何能成为幻术之基？”
玉磬仙子轻抚琴弦：“因为人心有弦。喜怒哀乐，皆是心弦之音。我的琴音，不过是拨动了他人心弦罢了。心弦一乱，幻象自生。”
“原来如此。”钟海明点头，“所以音律幻术的关键，在于‘共鸣’。若能保持本心，不为外音所动，幻术自破。”
“说起来容易。”玉磬仙子摇头，“人心复杂，谁没有弱点？便是圣贤，也有执着之处。我的琴音，便是寻那执着之处而击之。”
钟海明想了想，忽然道：“仙子可听过‘大音希声’？”
玉磬仙子一怔：“《道德经》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意为至高的音律，反似无声。这与幻术有何关联？”
“因为真正的幻术，不是强加于人的，而是引导人自生幻象。”钟海明抬手，掌心浮现一团混沌气息，“就像这海水，本无幻象，但人心映照，便生万象。仙子的琴音，不是‘制造’幻象，而是‘激发’幻象。若能明白这点，音律幻术便可更上一层楼。”
玉磬仙子娇躯一震，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激发……而非制造……”她喃喃重复，忽然盘膝坐下，古琴横于膝上，闭目沉思。
钟海明静静等待。
一炷香后，玉磬仙子睁开眼，素手轻抚琴弦。
这一次，没有音波，没有幻象。
但周围的海水，忽然平静如镜，映照出每个人心中最真实的倒影。
风清弦看到了自己继承风鸣谷、发扬光大的未来。
雷震看到了自己锤法大成、横扫八方的英姿。
花影看到了自己与师姐和解、共参大道的画面。
火云子看到了自己突破瓶颈、带领炎阳宗更进一步的景象。
没有诱惑，没有恐惧，只有最真实的可能。
“这是……‘明心见性’？”玉磬仙子自己都愣住了，“我的琴音，竟能达到如此境界？”
钟海明微笑：“恭喜仙子，音律之道更进一步。”
玉磬仙子起身，对钟海明郑重一礼：“多谢道友点化。此恩，玉磬铭记。”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水蓝色玉简：“这是《天音妙法》前七重心得，以及我对音律幻术的所有感悟。赠与道友，聊表心意。”
又取出一枚海螺状信物：“这是坎宫信物。道友已通过考验，随时可以离开。不过……”她顿了顿，“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仙子请讲。”
“我想与道友合奏一曲。”玉磬仙子眼中露出期待，“以我的琴，和道友的……道。我想听听，混沌之音与天音妙法共鸣，会是何等景象。”
钟海明沉吟片刻，点头：“好。”
他没有琴，但他有混沌法则。
他抬手，混沌气息在掌心流转，化作无形的音弦。
玉磬仙子端坐抚琴，琴音清越如水。
钟海明以指拨动混沌音弦，无声之音弥漫开来。
两音交汇。
没有华丽的旋律，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宁静。
但在这宁静中，海水生莲，鱼龙起舞，天空降下甘霖，万物焕发生机。
观战的众人，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心境澄澈，往日困惑豁然开朗。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玉磬仙子抚琴静坐，许久才轻叹一声：“今日方知，何为天音。钟道友，多谢。”
钟海明收起混沌音弦：“彼此成全。”
离开坎宫时，玉磬仙子亲自相送。
“钟道友，日后若有需要，天音阁随时欢迎你来论道。”
“一定。”
白光闪过，钟海明回到广场。
玉碑上，他的积分已突破五万，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