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云瞧见走进来的陆鹏,吓得赶忙站起身来。她本能地想往聋老太身后躲去——这是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每逢遇到危险,那个“老祖宗”便是她唯一的庇护。
可当她看清聋老太那呆若木鸡的神情,又想到自己如今这般凄惨的境地皆是拜这个老太婆所赐。
这一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翠云心中最后那一丝惯性依赖。
她迟疑了一秒,随后转身,默默挪到何雨柱身后,低着头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寻到新墙的藤蔓。
陆鹏瞥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他一屁股坐在何雨柱对面,伸手拿起桌上那包大前门香烟,自顾自地抽出一支。火柴划亮时,火光映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都出来吧。”陆鹏对着门外说道,声音虽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没必要躲躲藏藏的。大家一同商议下如何向上级汇报——”
他稍作停顿,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缓缓上升:
“即便要枪毙她,也不该由我们动手。”
门外的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
沉重的脚步声迈出了特有的坚定。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身着深色红星实业的安保员依次走了进来。他们都是三十多岁左右,最大的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可每个人的眼神都犹如淬过火的钢一般锐利。
最后进来的那个,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堂屋彻底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这时,张妈再度出现,向陆鹏点了点头,去厨房将热好的茶水端了进来,给每位保卫员倒上一碗,然后默默地站在后面没有离开,保卫员们都礼貌地向张妈道谢。
六个人围着桌子的三面坐好,没人说话,没人看何雨柱或李翠云,更没人看聋老太。
他们只是各自点燃了一支烟,接着——
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聋老太。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冰冷、专业的审视,宛如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
聋老太被这六双眼睛(加上陆鹏)盯着,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她想说话,想求饶,想辩解,可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坐在陆鹏左手边的年轻安保员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极为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46年春天,轧钢厂第三车间,有个姓陈的技术员。他懂德语,能看懂德国进口机床的图纸。”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那年三月,有人举报他是‘汉奸’。理由是——他战前在德国留过学。”
“实际上,他是37年回国抗日的,还带回了三箱子技术资料。”
聋老太的呼吸停滞了。
年轻安保员继续说道:
“陈技术员被抓走那天,他妻子刚生完孩子第七天。她抱着孩子跪在厂门口,求人作证,求人帮忙。”
“没人敢。”
“因为当时厂里的人都在传——‘谁帮汉奸说话,谁就是同党’。”
他抬起头,看向聋老太:
“这些话,是你们开始传的吗?这一次光头党的抓铺行动直接让四九城的技术人员少了三成。”
聋老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坐在陆鹏右手边的另一个安保员接过话茬:
“46年冬天,轧钢厂高级工张师傅。他是全四九城唯一会修日本产精密车床的人。”
“那年十二月,他家被人砸了。
砸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喊:‘给小鬼子干过活的,都没好下场!’”
“张师傅连夜带着全家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他看着聋老太:
“这话,也是你们开的坏头,致使他人遭到打击报复了,是吗?”
第三个安保员说道:
“48年三月,解放前夕。轧钢厂很多个高级工‘失踪’。都是身怀特殊手艺的老师傅。”
“后来我们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了三具尸体。另外那些,至今下落不明。”
“尸检报告写着:‘营养不良,多器官衰竭。’”
“他们是饿死的。”
他掐灭了烟:
“饿死前,他们的家人都变卖家业偷偷的离开了四九城,应该是有人受到你们流言的启发在间接的抢夺他人家业是吗?”
“这话,”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也是你们最先传的谣言,是吗?”
“因为你们传的这些谣言,很多人被国民党以莫须有的罪名抓了起来,失去了性命。你真是死不足惜啊。”
堂屋里静得可怕。
连烟燃烧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何雨柱坐在那里,看着这五位突然现身的安保员,心中陡然明白——这并非一场私人审判,而是一场迟来十三年的历史审判。
陆鹏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轻柔,然而每一个字都如同秤砣般沉重:“老太太,您可知道?为了保住四九城的那些技术人员,我们牺牲了很多位同志。”
“48年冬天,光头党妄图炸毁厂子,是我们的同志以血肉之躯与他们殊死搏斗;49年春天,有人企图绑架高级工前往南方,是我们的同志在半路上截杀阻拦。”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布满血丝:“我的一位战友,名叫王大山。他牺牲时,肠子流了一地。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说道:‘老陆……厂子……不能毁……那些人……是国家的……命根子……’他说完这句话,便与世长辞了。”
陆鹏凝视着聋老太,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座城市,用谣言作利刃,逼走了他拼死保护的人。您逼走的,不只是几位老师傅,更是王大山用生命换来的东西。您用谣言逼走了无数高级工,斩断了四九城上百年的工业技术积累。柱子说得没错,您就是民族的罪人。”
聋老太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陆鹏等人用言语审判她,她只在乎她的老年养老,其他的你们爱怎么说随你们。
自己没几年活了,自己只想寿终正寝,为了自己能寿终正寝,自己没做错。
自国家成立后,她未曾犯下任何过错,这些都是八年前的旧事。她笃定,即便陆鹏等人再痛恨她,也奈何不了她。
李翠云站在何雨柱身后,用手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流淌。她终于明白——她悉心照料了二十年的这位老太太,手上沾染的鲜血,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多得……足以让这些从战场上归来的汉子眼中闪烁着杀意。
陆鹏站起身来,走到聋老太面前。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在俯视一只虫子。“老太太,如今我问您——您认为,我们该如何‘处置’您?”
他的声音平静异常,平静得就像在询问“今晚吃什么”。
然而,堂屋里的每个人都心领神会——实际上,陆鹏此刻内心痛苦万分。
以他们的脾气,他恨不得一枪击毙这个可恶的老太婆。但这些事情均发生在国家成立之前,成立后她将院子里剩余的房屋捐给了国家,此后也并未公然触犯任何法律。
说实话,她在老家成立前还救过不少自己的同志,也算是有一些功劳的。
最难受的是现行法律无法追究国家成立之前的事情,即便能够追究,也已过去八九年,过了追诉期,顶多就是进行几天批评教育。唉,实在令人头疼。
况且,这个老太婆仅仅是散布谣言,并未实施其他实质性的犯罪行为,充其量不过是道德有亏。
要是在几年前,处理起来倒还容易,可如今她就像一个不粘锅,令人厌恶,却又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