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
这个名字，陈屹昨天才刚刚听王建国提起过。
是城西最大的工厂，也是各种矛盾和冲突的聚集地。
“走！”
赵朝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
陈屹等人反应极快，立刻跟了上去，王建国顺手抄起了放在柜子里的现场勘查箱。
在这个年代，一个大型国营工厂里发现尸体，绝对是一件能捅破天的大事。
七人冲出办公楼，王建国二话不说，跳上驾驶座，发动了汽车。赵朝援坐在了副驾驶，陈屹和沈眠等人坐在后面。
“呜——！呜——！”
王建国直接拉响了警笛。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吉普车冲出公安局大院，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赵朝援一言不发，只是沉着脸，从口袋里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著。
车厢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烟味。
陈屹知道，他这是压力大的表现。
新的命案，尤其是在红星机械厂这种重点单位发生的命案，对于他这个刑侦队长来说，无疑是一副沉重的担子。
“赵队，报案人怎么说？”陈屹开口打破了沉默。
赵朝援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地说道：“是机械厂保卫科打来的电话。今天早上，厂里一个负责清理河道垃圾的老工人，天刚亮就去干活，结果在引水河的拐角处，发现河面上漂著个人。
他胆子大，用竹竿捞了一下，才发现是个女的，早就没气了。”
“尸体现在还在水里？”
“对。保卫科已经派人把那一段河道封锁了，不让人靠近。”赵朝援掐灭了烟头，又续上了一根，“但厂里已经炸开锅了。这事儿，瞒不住。”
陈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更多的信息，需要到现场才能知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眠，发现她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什么。记录著赵朝援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时间、地点、报案人、发现过程
她的表情很专注，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慌乱，仿佛即将要面对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
这种心理素质，可不是普通女同志能有的。
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抵达了位于城西的红星机械厂。
还没到大门口，就看到厂门口已经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厂里望，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好奇和兴奋交织的复杂表情。
“死人了！听说河里捞上来一个女的！”
“真的假的？是咱们厂的吗？”
“不知道啊，保卫科的人把路都封了，不让过去看！”
嘈杂的议论声，隔着车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都让开！公安局办案！”
王建国把车开到门口，探出头，对着人群大吼了一声。
围观的工人们看到警车，“呼啦”一下散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吉普车直接开进了厂区。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胳膊上戴着“保卫”字样红袖章的中年男人，早就在门口等著了，看到吉普车，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赵队长！你们可来了！”男人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
“少废话！现场在哪儿？带我们过去！”赵朝援跳下车，厉声问道。
“哎哎，这边！”
保卫科科长老林不敢怠慢，赶紧在前面带路。
厂区很大，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厂房，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越往东走，人声越嘈杂。
案发现场位于厂区最东边的一条引水河旁。
这条河是当年为了方便工厂用水，从城外的主河道引进来的一条支流。
河不宽，大概也就七八米的样子，水流也不急。
此刻，河道两岸已经拉起了粗糙的警戒线，几个保卫科的干事正板著脸，费力地阻拦著那些想要冲进来看热闹的工人。
而在警戒线内，河边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厂领导模样的人，一个个都脸色铁青。
赵朝援带着三人，穿过人群，直接走进了警戒线。
“赵队长！”一个大腹便便，穿着干部服的男人看到赵朝援，立刻迎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你可算来了！我们厂，我们厂出了这种事这可怎么办啊！”
他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姓季。
“季厂长，客套话就别说了。”赵朝援抽出手，表情严肃，“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情况。尸体在哪儿？”
李厂长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不远处河面上的一个拐角。
“那那儿”
陈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河道拐角处，水流比较平缓的地方，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脸朝下，静静地漂浮在浑浊的河面上。
那人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在灰绿色的河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头黑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在水面上荡漾开来。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那寂静无声的画面，依旧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阴冷。
王建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眠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手里紧紧地攥着笔。
赵朝援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只有陈屹，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具漂浮的尸体。
“先别动！”赵朝援对着正准备下河捞人的保卫科干事吼了一声，“等法医来！”
他转头对王建国说：“小王，你们几个负责外围警戒，把所有无关人员都给我清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
“是！”王建国领命而去。
他又看向沈眠：“小沈，你负责走访，问问那个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老工人，把所有细节都问清楚！另外，通知厂里，立刻清点所有女职工，看看有没有没来上班的！”
“对了，还有问问附近家里有没有少人的。”
“明白！”沈眠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去找保卫科长了。
最后，赵朝援的目光落在了陈屹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小陈，咱们先看看现场。”
赵朝援带着陈屹，沿着河岸，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具女尸漂浮的位置走去。
清晨的河边，空气湿冷。
岸边的泥土因为潮湿而变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妈的，现场都快被他们踩成菜地了！”赵朝援看着岸边那些杂乱无章的脚印，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些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显然是保卫科的人和那些厂领导留下的。这对后续勘查寻找有价值的足迹，造成了极大的干扰。
陈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正专注地扫视著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段很偏僻的河岸。旁边就是工厂高高的围墙，另一边则是一片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荒地，平时，除了清理河道的工人，恐怕很少会有人到这里来。
河水很浑浊，呈灰绿色，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油污和生活垃圾。
那具红衣女尸，就静静地漂在离岸边大约两三米远的地方，被一丛水草挂住，才没有被水流冲走。
两人在离尸体最近的岸边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已经可以大致看清死者的情况了。
死者为女性，看身形很年轻，脸朝下浸在水里，看不清面容。
身上穿着一件的确良面料的红色短袖衬衫，在当时算是非常时髦的款式。下身是一条蓝色的劳动布裤子。
她的四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舒展状态，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赵朝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著岸边的痕迹。除了那些杂乱的脚印，他还发现了一些被压倒的杂草，似乎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小陈，你怎么看？”赵朝援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屹。
陈屹没有立刻回答，分析著周遭环境。
死者姿势溺水者在濒死挣扎时，四肢会因为痉挛而蜷缩，但这具尸体的姿态过于舒展，不符合典型溺亡的特征。
现场环境岸边有被压倒的杂草，但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或打斗迹象。那些杂乱的脚印，干扰性太强。
“赵队，”陈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情况不太对劲。”
“怎么说？”赵朝援立刻追问。
“如果是失足落水，岸边应该会有滑倒的痕迹。如果是投河自尽，这里太偏僻了，不像是一个会选择的地点。而且”
陈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水中的尸体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而且，她的状态，不像是在水里淹死的。”
“不是淹死的？”赵朝援愣住了，“那她是怎么死的？难道是死后被人抛尸到河里的？”
如果不是在水里死的，那就只能是死后被扔进来的。
“有这个可能。”陈屹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但是，如果是抛尸，这里也不是一个好的抛尸地点。水太浅，水流也不急，尸体很容易被发现。更合理的选择，是把它扔到城外的主河道里去。”
赵朝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屹的分析，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这案子，处处都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