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刘卫东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老刘，你可来了！”赵朝援像是看到了救星。
“催什么催，”老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目光立刻被河里的尸体吸引了过去，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怎么回事？”
“还没捞上来，等你呢。”赵朝援指了指河里，“老刘，你先初步看看。”
老刘戴上老花镜，走到河边，探著身子仔细端详了半天，才直起身子，对赵朝援说：“准备捞吧。找两个水性好的，小心点，别破坏了尸体上的衣服和痕迹。”
保卫科立刻找来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工人，脱了外衣，只穿着裤衩，小心翼翼地下了水。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们的胸口，两人打了个哆嗦，慢慢地向尸体靠近。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其中一个工人伸手触碰到尸体，准备将她翻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那具原本平静漂浮的尸体，随着水波的晃动，脖子上似乎有一圈深色的东西，像一条丑陋的项链。
两个下水的工人也发现了，动作一僵。
“小心点！慢慢把她翻过来，托上岸！”赵朝援大吼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咬牙，合力将尸体缓缓翻转。
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皮肤肿胀发白，嘴唇青紫。她的眼睛圆睁著，仿佛定格了临死前最极致的恐惧。
岸上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屹却注意到当尸体被翻过来时，从她脖子上滑落，但被衣领挂住的一小截东西。
那像是一截黑色的东西，很快就没入了水中，他也没看清。
尸体被缓缓地托上了岸，放在一块事先铺好的塑料布上。
鲜红的上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女性的身体曲线，而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和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深紫色勒痕。
尸体一上岸，一股混合著河水腥臭和腐败气息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季厂长和几个厂领导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一个个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捂住了鼻子。
“都退后！保持距离！”赵朝援吼了一嗓子，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在破坏现场。武4墈书 庚薪嶵筷
老法医刘卫东已经戴上了白色的胶皮手套，蹲在了尸体旁边。
他没有立刻去检查那道最显眼的勒痕，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死者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结膜下有针尖状出血点。”老刘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陈屹和赵朝援听。
陈屹默默地听着。这些都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体征。
“口鼻无泡沫，肺部没有积水，指甲没有发绀”老刘一边检查，一边念叨著，“初步判断，不是溺水死亡。”
这个结论，和陈屹之前的推测完全一致。
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谋杀。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厂领导们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在红星机械厂这个几万人的大厂，模范单位，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这事要是传出去，天都要塌下来了。
“赵赵队长”季厂长哆哆嗦嗦地开口，“这这一定要尽快破案啊！拜托你们了！”
“我们会尽力。”赵朝援冷冷地回了一句，他现在没工夫跟这些人废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老刘的检查上。
老刘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死者那触目惊心的脖子上。
一道宽约半厘米的深紫色沟状勒痕，深深地陷进了皮肤里，环绕了整个脖颈。在勒痕的边缘，皮肤因为摩擦而有些许破损。
“是典型的勒死。”老刘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让那道勒痕更清晰地暴露出来，“凶器应该是绳索或者电线一类的条状物。”
“而且，”老刘指了指勒痕上方，靠近下颌骨的地方，“你们看这里。”
陈屹和赵朝援立刻凑了过去。
在深紫色的勒痕上方，能看到几处不太明显的、淡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人用手指用力掐过一样。
“这是掐痕？”赵朝援问道。
“对，是掐痕，但很浅。”老刘解释道，“从痕迹上看，凶手应该是先用手掐住了死者的脖子，但可能力气不够，或者死者反抗激烈，所以他很快就换了工具，用绳索勒死了她。”
“先掐后勒”赵朝援喃喃自语。
“能判断死亡时间吗？”陈屹开口问道。
老刘摇了摇头：“不好说。尸体在水里泡过，水温对尸僵和尸斑的形成影响很大。
现在是秋天，河水凉，会延缓尸体现象的进程。只能给个大概范围，昨晚八点到今天凌晨四点之间。”
一个长达八小时的时间范围，对于排查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难题。
“凶手呢？”赵朝援问，“能看出什么特征吗？”
“从这个掐痕的力度来看，凶手的力气可能不算特别大，或者说，他一开始没下死手。但能用绳索把人活活勒死，也绝对不是个善茬。”老刘沉吟了一下，“具体情况，还要等尸体解剖之后才能知道。”
赵朝援点了点头，对旁边的老张说：“老张，你安排车，马上把尸体运回局里解剖室。老刘，你跟车回去，辛苦一下，今天务必把详细的尸检报告拿出来。”
“行。”老刘摘下手套，站起身，捶了捶自己酸麻的老腰。
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确认了是谋杀，但线索却几乎为零。
死亡时间范围模糊，凶手特征不明，作案动机更是一片空白。
岸边被踩得一塌糊涂，唯一的线索来源，似乎就只有这具冰冷的尸体了。
赵朝援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呛人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屹，却见他蹲了下去，目光死死地盯着死者的手。
赵朝援心里一动。这小子，每次在他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好像总能发现点什么。
陈屹的注意力，完全被死者的指甲吸引了。
死者的双手紧紧地攥著，像是临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老刘刚才为了检查，已经将她的手指掰开了。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是个爱干净的姑娘。
但此刻，她的几个指甲都有不同程度的断裂，尤其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几乎是从中间断开，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
陈屹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尸体的手上。
在死者右手食指那断裂的指甲缝里，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量的，呈红褐色的粉末状物质。
那颜色，他太熟悉了。
是铁锈。
“等等！”
就在老张他们准备用裹尸布将尸体包裹起来的时候，陈屹出声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赵朝援把刚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小陈？发现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他指著那只因为浸泡而显得有些浮肿的手，对刚刚走过来的老刘说：“刘法医，麻烦您再看一下这里。”
老刘和赵朝援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只年轻女性的手，手指修长，但此刻却因为死亡而显得僵硬发白。
“看什么？手？”赵朝援有些不解，他刚才也扫了一眼，除了几个指甲断了，没看出什么名堂。人在临死前拼命挣扎，抓断指甲是很常见的现象。
“看指甲缝。”陈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刘愣了一下，重新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他拿起镊子，轻轻地拨开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缝。
阳光下，那一点点红褐色的粉末，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老刘把镊子尖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铁锈？”
铁锈？！
这两个字一出来，赵朝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立刻蹲了下来，凑到跟前，果然，在死者断裂的指甲缝深处，嵌著一小撮微不可见的铁锈，如果不像陈屹这样看得几乎贴上去，根本不可能发现。
赵朝援想了想，说道：“死者在临死前，或者在被凶手控制的时候，曾经用力抓挠过一个生了锈的铁家伙？”
“不只是抓挠。”陈屹站起身，目光从死者的手移开，投向了缓缓流淌的引水河上游方向，“你们看，她的几个指甲都断了，这说明她挣扎得非常激烈，抓得非常用力。能把铁锈抓进指甲缝里，说明那个生锈的物体表面非常粗糙，或者已经锈蚀得很严重了。”
赵朝援点了点头，不等开口，陈屹便分析道。
“尸体是在这个河湾被发现的，这里水流平缓，有水草阻拦，尸体容易被挂住。”陈屹分析道，“如果凶手是在上游杀了人，然后把尸体推进河里，那么尸体很大概率会顺着水流漂到这里。”
赵朝援立刻明白了陈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第一案发现场，很可能就在这条引水河的上游？”
“对。”陈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且，既然死者指甲里有铁锈，那么第一案发现场，必然临近河边，并且有一个生锈的铁制物品。这个特征，大大缩小了我们的搜查范围。”
“不错！”赵朝援豁然开朗，“凶手杀了人，为了毁尸灭迹，最方便快捷的办法，就是把尸体就近推进河里。他不可能扛着一具尸体，跑个几百上千米再来抛尸，那动静太大了，风险也高。”
陈屹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根据地理画像分析，罪犯在处理受害者时，通常会选择自己熟悉且方便的地点，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的风险。“就近抛尸”是最符合犯罪心理学的行为模式。
赵朝援扭头看向一旁的的季厂长。
“季厂长！这条引水河上游，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废弃的工棚、仓库，或者平时人少去的地方？”
季厂长被他一问，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上上游啊沿着河岸走个一百多米，倒是倒是有一片小林子”
“林子？”赵朝援眉头一挑。
“对，就是一片杨树林。”季厂长赶紧解释，“平时没什么人去，就是就是我们厂里有些年轻的工人，小年轻嘛，谈对象，晚上会去那里约会”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有些尴尬。
约会的小林子！
赵朝援和陈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一个偏僻的，适合约会的小树林，临近河边。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杀人抛尸地点！
“走！”赵朝援不再犹豫，“我们亲自去看看！”
他转头对老刘说：“老刘，这里交给你了，尸体尽快运走。”
“放心吧。”老刘点了点头。
赵朝援带着陈屹，逆着浑浊的河水，朝着上游那片小树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