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屹说要去陈志远的老家,赵朝援和沈眠的反应截然不同。
赵朝援是瞬间的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撕开案件突破口的希望。
而沈眠则更加冷静,她看着陈屹,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怀疑,他放弃前途回来的原因,和许梅有关?”
“有这个可能。”陈屹点头,“一个心高气傲想往外飞,一个主动放弃了远方。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像两个反向的箭头,却在这个小小的红星厂交汇了。如果说他们之间只是普通朋友,我不信。”
“而且,”陈屹继续补充道,“许梅的室友李娟说,陈志远被拒绝后,两人还能做朋友。这种关系本身就很奇怪。一个男人在追求一个女人被明确拒绝后,通常会选择保持距离,但他没有,反而以‘辅导功课’的名义,和许梅保持着更加紧密、甚至更加私密的联系。这不正常。”
赵朝援听得连连点头:“没错!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什么狗屁朋友,我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这个大老粗虽然不懂什么心理学,但社会经验丰富,人情世故看得透。男女之间那点事,他门儿清。
“所以,查清他当初回来的真实目的,就成了我们揭开他真面目的关键。”陈屹做出了总结。
“好!”赵朝援当机立断,一巴掌拍在陈屹肩膀上,“这个方向对!林卫东那边反正明天才能回来,我们干等著也不是事儿。你现在就去!我让建国回来,让他跟你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不用了,赵队。”陈屹摇了摇头,“小王还有任务,他得盯住王聪,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一个人?”赵朝援眉头一皱,“那怎么行!六七十公里路呢!天黑路滑的,不安全!”
“赵队,我申请和陈屹一起去。
一旁的沈眠突然开口了。
“王建国要盯住王聪,不能动。队里其他人对案情不熟。我去最合适。而且我是女同志,去乡下走访,有时候比男同志更方便,村里的妇女同志们警惕性会低一些。”
赵朝援看了看沈眠,又看了看陈屹,沉吟了一下。
也觉得沈眠说的有道理,而且小沈心思缜密,身手也好,又是老队员,和陈屹搭档,他确实放心。
“行!”赵朝援终于点头,“那就你们俩去!我给你们批条子,去后勤科领车,加满油!天黑前必须赶到,找个招待所住下,注意安全!有什么发现,立刻发电报回来!”
“是!”沈眠和陈屹齐声应道。
随后,赵朝援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他还要回去部署一下,怎么在林卫东回来之前,把他的人际关系网和最近的活动轨迹再摸一遍。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远处工厂的轰鸣声似乎也小了一些。
“走吧,先去拿车。”陈屹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沈眠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朝着厂外的方向走去。
沈眠比陈屹想象中要高一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衬得人格外英姿飒飒。
她走路的时候步履轻快,不像一般的女同志那样扭捏。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沈眠忽然开口说道。
“惊讶什么?”陈屹反问。
“惊讶我会主动要求跟你一起去。”沈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队里的人,除了赵队,可没人愿意跟你单独出任务。
陈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自己刚来队里,就接连推翻了两个案子的初步结论,锋芒太露,行事风格又和队里格格不入。
老队员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有隔阂和敬畏的。
他笑了笑:“为什么不敢?我又不会吃人。”
“因为你太聪明了。”沈眠的回答很直接,“跟你在一起,会显得别人很笨。大部分男人,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屹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眠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自顾自地说道:“但我喜欢跟聪明人一起办案,省心,效率高。”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屹不由得对身边的这位女警高看了一眼。她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干练,看问题也通透。
“谢谢夸奖。”陈屹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希望这次不会让你失望。”
“我对你的能力有信心。”沈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我只是好奇,到了陈志远的老家,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
这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
一个陌生的村子,贸然进去打听一个“名人”的情况,很容易引起全村人的警惕,甚至可能有人会提前去给陈家报信。
陈屹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看来她主动要求跟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很简单。”陈屹的脚步没有停,“我们不以警察的身份进去。”
“哦?”沈眠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以什么身份?”
陈屹想也没想,语气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省城来的,母校老师。”
“母校老师?”
沈眠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陈屹的计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高!实在是高!”她由衷地赞叹道。
这个身份简直是神来之笔!
首先,陈志远是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的,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荣耀。省城大学的老师亲自来“家访”,来看望优秀毕业生,这事说出去,陈家人脸上绝对有光,只会热情欢迎,绝不会有任何怀疑。
其次,老师这个身份,天然就带着权威性和亲和力。
当他们以“关心学生”的名义,向村里人打听陈志远从小到大的情况时,乡亲们不仅不会设防,反而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知道的都当成“光荣事迹”说出来。
最后,这个身份还能完美解释他们为什么对陈志远“放弃首都工作”这件事感兴趣。
学校的老师关心毕业生的发展,想了解优秀学生的思想动态,这再正常不过了。
这个伪装,简直天衣无缝!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沈眠忍不住看着陈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感觉我们查的不是一个案子。”
“没办法,对付聪明人,只能用聪明的办法。”陈屹淡淡一笑。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出了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赵朝援效率很高,他们到市局后勤科的时候,批条已经到了。
半旧的嘎斯69吉普车,油箱加得满满的。
这种车没有空调,车厢里一股浓浓的汽油味,座椅颠得人屁股疼,但在70年代,能开上这样一辆车出去办案,已经是顶级的待遇了。
陈屹负责开车,沈眠坐在副驾驶。
吉普车驶出市区,朝着乡间的土路开去,路况越来越差,车子颠簸得厉害,扬起一路黄尘。
车窗外的景象,从林立的红砖楼房,慢慢变成了成片的玉米地和低矮的土坯房。
“你以前来过东北?”沈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忽然问道。
“没有,第一次来。”陈屹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那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
“书上看的。”陈屹随口答道。
他当然熟悉,前世作为刑警,他去过全国各地出差办案,东北的风土人情、地理环境,他都有所了解。
只是这些,没办法对沈眠解释。
沈眠似乎也察觉到他不想多说,便没有再追问。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
“你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还是沈眠先开了口。
“我在想,陈志远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屹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一个人的童年和成长环境,会塑造他的性格。如果他从小就是一个心机深沉、善于伪装的人,那么村里人对他的评价,可能会出现两个极端。”
“两个极端?”
“对。”陈屹解释道,“一部分人,会被他表面的‘优秀’和‘懂事’所蒙蔽,觉得他是个完美的好孩子。而另一部分人,特别是那些和他有过深入接触,或者利益冲突的人,可能会察觉到他隐藏在面具下的另一面。”
“所以,我们这次去,不能只听大多数人的说法。”沈眠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要特别留意那些对他有不同看法,甚至是负面评价的人。”
“没错。”陈屹赞许地点了点头,“众口铄金,也能颠倒黑白。我们要找的,恰恰是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沈眠看着陈屹心里对他又多了一份认知。
这个男人,不仅有着超乎常人的逻辑推理能力,更有着对人性洞若观火般的深刻理解。
他考虑问题的角度,总是能跳出常规,直抵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