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性格底色在童年形成,但真正塑造他行为模式的,往往是青年时期的重大经历。白马书院 首发
考上大学,就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最重要的转折点。
“陈队长,我们还有个问题想请教。”陈屹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聊天一样,“我们学校对陈志远同学的学习方法很感兴趣,想作为优秀案例来推广。他一个农村孩子,能在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一举考上省城的重点师范大学,太不容易了。我们想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复习的?村里当时有学习资料吗?有没有人辅导他?”
这个问题,听起来完全是一个老师对优秀学生的学术探究,合情合理。
沈眠立刻领会了陈屹的意图,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陈队长。那时候刚刚恢复高考,城里的孩子找复习资料都难,更别说乡下了。陈志远同学能脱颖而出,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我们想把他的经验总结出来,帮助更多的学生。”
“学习方法?”陈有粮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这个我还真没咋留意过。”陈有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会儿他爹娘都在厂里,他一个人住在村里的老宅。”
陈屹心里微微一沉。难道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他一拍大腿,“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有!有这么个人!”
陈屹和沈眠对视一眼。
“那会儿我们村里,确实来过几批知青!”陈有粮的声音都高了八度,显得有些激动,“那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文化人!听说家里还是当干部的!不过叫啥我给忘了。”
陈屹也没追问,调当年的资料,可以直接去前进大队,比问陈有粮有效的多。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
之后陈屹和沈眠又走访好些人,打听到的消息都大差不差,也有说坏话的,但都和案件无关。
“陈队长,今天真是太麻烦您了。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了,这就准备回去了。”
“啊?就回去了?”陈有粮有些意外,“天都快黑了,要不就在我们村住一晚吧?我让我婆娘给你们收拾两间干净屋子,再杀只鸡!”
“不了,不了。”沈眠连忙摆手,“我们单位还有事,必须得赶回去。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那那好吧。”陈有粮见他们坚持,也不好再强留,“那你们路上开车慢点,这土路不好走。”
“会的。陈队长,今天我们来村里的事,还请您”陈屹看着他,意有所指。
“我懂!我懂!”陈有粮立刻拍著胸脯保证,“我这人嘴巴严实得很!今天就没见过你们两位老师!谁问我,我都说不知道!”
陈屹笑了笑,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和沈眠一起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起来,在漫天尘土中,缓缓驶离了陈家村。
车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艰难地刺破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照亮一小片飞扬的尘土和路边黑黢黢的庄稼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和泥土的腥气,沈眠把车窗降下一点缝隙,晚风夹杂着凉意灌了进来,总算吹散了些许沉闷。
“这个陈老三,说话真有意思。”沈眠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她的声音因为颠簸而有些发颤,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味。
陈屹握著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身体随着车子的节奏起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他说陈志远那人,‘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沈眠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陈屹的侧脸,“你觉不觉得,这不像是在骂他,反倒像是在形容一种品质?”
陈屹心里一动。沈眠确实敏锐,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是。”他开口,声音平稳,“这不是普通的固执。陈老三说,陈志远认准了的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会改。这种性格,如果用在正道上,就是我们常说的‘信念坚定’,是优点,可如果他认准的是一个歪理呢?”
她明白了陈屹的意思。一个信念坚定的人,可以为了理想牺牲一切。但一个偏执的人,同样可以为了他自以为是的“道理”,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
“还有那个知青。”陈屹继续说道,“陈有粮说,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家里还是当干部的。在那个年代,一个从城里来的、有文化、有背景的知青,对一个乡下少年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沈眠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错。”陈屹点了点头,“他可能是陈志远的思想启蒙者,是他知识的来源,甚至是他的偶像。陈志远能考上大学,这个知青功不可没。
那么,陈志远放弃首都的前途,执意要回到红星机械厂,会不会也和这个知青有关?”
这个推论,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一个人的行为,总是被他的思想所驱动。而陈志远的思想,似乎深受一个已经消失在人海中的知青的影响。
想查清这个案子,或许就得先弄明白,那个知青,到底教给了陈志远一些什么东西。
吉普车又颠簸了将近半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稀疏的灯火。
前进大队的招待所到了。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正规的招待所,就是大队部旁边腾出来的几间平房,专门用来接待上头下来检查工作的干部。
陈屹把车停在院子里,和沈眠一起下了车。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两人都感觉身体还是晃的。
“先去吃点东西吧,饿死了。”沈眠揉了揉被颠得发麻的腰,长出了一口气。
招待所的食堂也是一间大平房,里面摆着几张掉漆的八仙桌和长条凳。
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大师傅在擦桌子。
“师傅,还有饭吗?”陈屹走过去问道。
“饭没了,锅里还有几个馒头和一点剩菜,给你们热热?”大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行,有吃的就行,麻烦您了。”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没一会儿,大师傅就端著一个大搪瓷盘子过来了。
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盘炒白菜,一盘土豆片,还有一碗没什么油星的菜汤。
虽然简陋,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经是美味了。
陈屹拿起一个馒头,刚准备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动作微微一顿。
进来的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制服,但款式很别致,腰身收得很合体,衬得人格外精神。
正是白天在路上搭了他们一程车的那个小学老师,顾静书。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看到陈屹和沈眠,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就露出了温和的礼貌笑容。
“陈警官,沈警官,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里。”她轻声打着招呼,声音温婉动听。
“顾老师。”沈眠也有些意外,笑着站起身,“你怎么还在”
“哦,我在队上打听了一圈,得去陈家村。”顾静书柔声解释道,将手里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正准备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去陈家村。”
沈眠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岔开话题道,“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让师傅再给你热点?”
“谢谢,我吃过了。”顾静书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快吃吧,饭菜都凉了。”
她说完,就安静地坐在了旁边的桌子旁,从布包里拿出水壶和毛巾,似乎是准备简单洗漱一下。
陈屹收回目光,继续啃着手里的馒头,没有多想。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一种有些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陈警官,沈警官,我先回房间了,你们也早点休息。”顾静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礼貌地和他们道别。
吃完饭,两人跟招待所的管理员要了两间房。
房间的条件比想象的还要差,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著的桌子,墙壁上糊著报纸,有的地方已经发黄卷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陈屹简单洗漱了一下,和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泡。
今天得到的信息很多,也很乱。
陈屹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线头,但用力一扯,却发现后面牵扯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是不是搞错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