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夜晚格外安静,窗外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不知名的虫鸣。
陈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白天在陈家村了解到的情况,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
陈志远这种极端的性格,确实是滋生犯罪的温床。如果他认定了许梅背叛了他,或者做了什么他认为“不道德”的事情,以他那种偏执的“理”,他完全有可能动手杀人。
但是,动机呢?
仅仅因为许梅拒绝了他?可李娟说过,许梅拒绝陈志远之后,两人还是朋友,陈志远还经常辅导她功课。这不像是一个求爱不成、因爱生恨的剧本。
那会是什么呢?
陈屹的思绪又飘到了那个神秘的“知青”身上。
如果能找到这个知青,或许就能解开陈志远身上的谜团。
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当年的知青,来自天南海北,运动结束后,早就各奔东西,上哪儿去找?
线索似乎又断了。
陈屹烦躁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月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在地上洒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陈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开始复盘整个案子。
死者许梅,脖子上有两种伤痕,掐痕和勒痕,指向两个凶手。
第一案发现场,小树林,发现了“革命友谊”的钢笔帽和41码的解放鞋脚印。
死者指甲里,有铁锈和劳动布纤维。
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物证。
而他的“两凶手理论”,以及对王聪、林副厂长、陈志远的嫌疑人侧写,都是基于这些物证的推理。
这个推理过程,有错吗?
陈屹在脑子里把整个逻辑链又过了一遍。
掐痕力道轻,说明第一个人可能只是情绪激动,没想杀人。
第二个人,也就是真凶,来到了现场。他心思缜密,有备而来,用绳索之类的工具,将许梅残忍地勒死,然后抛尸河中。这个真凶,留下了那枚指向性极强的钢笔帽。
这个逻辑链,是通顺的。
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可能下得太早了。
王聪,因爱生恨,并且第一个跳出来把水搅浑,把矛头指向林副厂长,他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
林副厂长,位高权重,与许梅有不正当关系的传闻,杀人灭口的动机最直接。
而且他的“出差”时间点太过巧合,简直就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而陈志远,目前看来,除了一个偏执的性格和一枚无法确定归属的钢笔帽,并没有直接的杀人动机。
陈屹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疼。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陈志远本人。
不是通过档案,不是通过别人的描述,而是面对面地看一看,这个被所有人形容得如此矛盾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人的眼神、微表情、说话的语气,会透露出比档案和口供多得多的信息。
这关系到整个案件的侦查方向。
如果陈志远不是真凶,那他就必须立刻调转枪头,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林副厂长身上。
想通了这一点,陈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屹就醒了。
招待所的木板床睡得他浑身骨头都疼,但一夜的思索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推开门,一股清冽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沈眠也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漱,看到陈屹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醒了?睡得怎么样?”
“还行。”陈屹走到她旁边,拧开另一个水龙头,冰凉的井水瞬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我昨晚想了很久,”陈屹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低声说,“我们可能对陈志远的判断太主观了。”
沈眠的动作一顿,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性格偏执,不代表他就是凶手。”陈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们现在手里,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他和许梅的死联系起来。那枚钢笔帽,也只是一个孤证。”
“你的意思是?”
“回江城后。”陈屹看着沈眠,眼神格外认真,“林副厂长今天就回来了,他的嫌疑,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沈眠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正说著,招待所食堂的门开了,顾静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陈警官,沈警官,早上好。”她看到他们,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
“顾老师早。”
“你们这是要走了吗?”顾静书问道。
“嗯,城里还有急事,得赶紧回去。”陈屹点了点头。
“那太不巧了。”顾静书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我还想,能不能再麻烦你们,把我送到陈家村的村口。”
“没问题,正好顺路。”陈屹爽快地答应了。
简单的早饭依旧是馒头咸菜。饭桌上,顾静书没有再提关于她朋友的任何事,只是聊了些关于江城风土人情的话题,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陈屹和沈眠没有多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吃完饭,三人上了车。顾静书抱着她的那个小行李箱,安静地坐在后排。
吉普车发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清晨的乡间土路,比夜晚好走了许多。
晨光熹微,路两边的田野里已经有早起的农人开始劳作。
车子抵达陈家村门口,陈屹把车速放慢。
“顾老师,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好的,好的,已经非常感谢你们了!”顾静书连忙说道,脸上满是感激,“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进去就行。”
她推开车门下车,陈屹也下车,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座拿了下来。
“陈警官,沈警官,再次感谢你们。以后要是有机会来江城一小,我请你们喝茶。”顾静书对着两人,真诚地微笑道。
“好。”陈屹点了点头,“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顾静书应了一声,抱着行李箱,转身朝着通往陈家村的那条小路走去。
随后,陈屹拉开车门上了车,将吉普车重新启动,朝着江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得多。
车厢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吉普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上午十点多回到了江城市区。
熟悉的柏油马路和两旁林立的建筑,让陈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仅仅一天一夜的乡下之行,却让他觉得过了很久。
车子直接开进了市公安局的大院。
两人刚下车,就看到刑侦队的办公室门口,赵援朝正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来回踱步,嘴里还叼著根没点燃的烟。
看到他们回来,赵援朝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怎么样?怎么样?”他一把拉住陈屹的胳膊,连珠炮似的问道,“查到什么了?那个陈志远是不是有问题?”
他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屹和沈眠是去抓人,而不是去摸排线索的。
“老赵,你先别急。”陈屹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让我们先进去,喝口水再说。”
进了办公室,王建国和队里另外几个同志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都充满了期待。
陈屹给自己和沈眠倒了两杯水,一口气喝干,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线索有一些,但算不上什么突破性进展。”陈屹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开门见山地说道。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赵援朝脸上的兴奋僵住了,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什么意思?搞了一天一夜,就这点动静?”
“我们见到了陈志远的村长大队长,还有看着他长大的邻居。”陈屹不紧不慢地开始汇报,“根据他们的描述,陈志远这个人,孝顺,老师,就是性格特别倔。”
随后,他把在陈家村了解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倔?认死理?”赵援朝听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算什么线索!性格倔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是杀人犯?”
“另外,我们还了解到,陈志远在高考前,曾经接受过一个下乡知青的长期辅导。这个知青对他影响很大。”沈眠在一旁补充道。
“知青?”赵援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又是知青!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查了半天,就查出来一个性格分析和一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知青?这能当证据抓人吗?”
陈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话锋一转,问道:“林副厂长呢?有消息了吗?”
提到这个,赵援朝总算来了点精神,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问了,厂里办公室说他去省城开会了,今天中午的火车到。”
“中午到”陈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从火车站到红星机械厂,怎么也得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下午上班的时候,林卫东应该就会出现在厂里。
时间很充裕。
“王聪那边呢?有什么动静?”陈屹又问向王建国。
王建国摇了摇头:“没动静。我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呢,他老实得很,除了上班下班,就是待在宿舍里看书,门都没出。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没事儿人。”陈屹闻言,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