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多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赵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张气喘吁吁地从河滩那头跑了过来,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石头上,幸好及时扶住了一块大石头才稳住身形。
“老张?你怎么来了?”赵朝援皱眉问道,“不是让你和老刘在村委会等著吗?出什么事了?”
老张跑到跟前,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出出事了!赵队村里村里又出事了!”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陈屹扶住老张的胳膊,沉声问道。
老张缓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把话说利索了:“刚才,村里好几个妇女在河边洗衣服,在下游的石缝里,发现了一个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
陈屹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词,让他瞬间想起了祠堂里发现的那张写着预言童谣的纸条。
“油纸包里是什么?”赵朝援的语气也变得异常严肃。
“是是张字条!”老张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潮湿的纸,递了过去,声音都有些发颤,“上面上面写着几行字!”
赵朝援一把夺过纸条,迅速展开。
陈屹、王建国和沈眠也立刻围了过去。
“祠堂火,”“桥头落,”“石头记,”“水里泊。”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建国看着纸条,一脸茫然地问道。
陈屹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下联!”
“下联?”沈眠愣了一下。
“对!”陈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在祠堂发现的那张童谣?‘月娘娘,皱眉头,河伯伯,收粮秣’。那句童谣,是上联,而这张字条,就是下联!”
他指著纸条上的字,呢喃道:
“‘祠堂火’应该是,点燃了整个案件的导火索!”
“那‘桥头落’又指的是什么呢?”
“很明显是指林国栋的死呗。”王建国听见陈屹的呢喃,出声说道。
陈屹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最后两句‘石头记’‘水里泊’”这应该是指祭祀河神。”
沈眠接过话头,解释道。
陈屹闻言,依旧没说话,他总觉有些地方解释起来怪怪的。
“狗日的!装神弄鬼!”赵朝援狠狠地骂道,“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他以为写几句狗屁不通的歪诗,就能把自己当成神了?我非得把他揪出来,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队,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陈屹的语气异常冷静,“这张字条,有多少人看到了?”
老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坏就坏在这儿了!发现字条的时候,河边有好几个妇女在洗衣服,都看到了!现在现在恐怕全村都传遍了!”
“什么?!”赵朝演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之前还三令五申,要求李队长和村里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谈论“七星镇魂”的细节。
可现在,这张信息量更大、更具指向性的字条,竟然被这么多人看到了!
当村民们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公安局查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是“河神”自己,给出了答案!
林国栋的死,就是河神降下的惩罚!
这个念头,一旦在村民心中形成,将会引发多大的恐慌?对公安局的调查工作,又会造成多大的阻力?
赵朝援不敢细想,旋即他看向陈屹,又看了看同样满脸焦急的沈眠和王建国,出声道。
“老张,你留下,你跟建国一组,再把这老龙湾给我仔仔细细地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是!”王建国和老张齐声应道。
“陈屹,沈眠,你们两个,跟我立刻回村!”赵朝援转过头,目光如刀,“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歪诗厉害,还是老子的枪杆子厉害!”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去。
陈屹和沈眠对视一眼,也立刻拔腿跟上。
三个人在乱石滩上飞快地穿行,脚下的鹅卵石咯吱作响。
从老龙湾到河湾村,来的时候走了快一个小时,回去的时候,三个人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还没进村口,一股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太安静了。
整个村子,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了往日的鸡鸣狗叫,没有了孩子们的嬉闹声,甚至连村民们平日里在门口闲聊的动静都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和纸钱燃烧后留下的呛人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气,闻著就让人心里发慌。
赵朝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放慢了脚步,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陈屹和沈眠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凝重。
越往村子中心走,那股烧纸的味道就越浓。
当他们拐过一个弯,走到村委会门前那片小小的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平日里空旷的广场上,此刻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
至少有四五十个村民,大部分是妇女和老人,全都朝着村外河边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著头。在他们面前,用泥土和石头垒起了一个简陋的祭台,祭台上点着香烛,摆着一些蔫了吧唧的瓜果,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瓦盆,里面烧着黄色的纸钱,黑色的烟灰被风一吹,漫天飞舞。
人群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低低的祈祷声。
“河神爷爷息怒啊”
“求求您老人家了,别再收人了”
“我们给您磕头了,给您烧纸了”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首绝望的哀歌,在这死寂的村庄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娘的!”赵朝援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搞这种封建迷信的把戏!
他正要上前呵斥,却被陈屹一把拉住。
“赵队,别冲动!”陈屹低声说道,“他们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赵朝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心里的火实在是压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从人群外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正是红卫公社的李队长。
李队长一张脸皱得像苦瓜,满头大汗,制服的领口都湿透了。他看到赵朝援,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几步冲到跟前,声音都带着哭腔。
“赵队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赵朝援压着火气问道,“我不是让你控制住局面吗?这是怎么搞的!”
“我我控制不住啊!”李队长急得直跺脚,“那张字条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疯了!他们根本不听!还有人说我们是来触怒河神的,要不是村长拦著,他们都要跟我们动手了!”
说到这里,李队长指着人群最前面一个跪着的老太太,说道:“您看,那就是林国栋他大娘!她现在一口咬定,是河神看她儿子大逆不道,才收了他!谁劝都没用,就跪在这儿烧纸磕头,她一带头,其他人就全跟着跪下了!”
赵朝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边烧纸,一边嚎啕大哭,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一下,赵朝援感觉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死者的亲妈都带头“祭拜河神”,这案子还怎么查?这简直就是从根子上,把他们公安局的工作给否定了!
“村长呢!林长胜人呢?”赵朝援咬著牙问。
“在在村委会里头呢。”李队长指了指不远处的村委会大院,“他也不敢出来,怕被村民们围住。”
“废物!”赵朝援低声骂了一句。
他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跪着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被恐惧和迷信扭曲了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是对付一两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这是在对抗一个村庄,几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思想。
“赵队长”李队长看着赵朝援铁青的脸,六神无主地问道,“现在现在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赵朝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冲上去把人全抓了?那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愤,彻底坐实他们“与神为敌”的罪名。
放任不管?那这股歪风只会越刮越烈,别说查案了,他们连在村里走路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他很清楚,现在每多等一分钟,村民心中的恐慌和迷信就会加深一分,他们后续的工作就会困难十分。
“李队长!”赵朝援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哎!赵队长,您说!”李队长赶紧挺直了腰板。
“你现在,立刻去村委会,把林长胜给我叫出来!”赵朝援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军令,“告诉他,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这个村长要是不想当了,就让他继续在里面缩著!”
“是!”李队长被赵朝援的气势所慑,不敢有丝毫怠慢,应了一声,转身就朝村委会跑去。
“赵队,你想让村长出面?”沈眠在一旁轻声问道。
“对!”赵朝援点了点头,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片跪拜的人群,“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光靠我们这些‘外人’喊话,屁用没有。村民们不信我们,但他们不能不信自己的村长!”
陈屹没有说话,但他明白赵朝援的意思。
在河湾村这种宗族势力强大的地方,村长的权威,有时候比他们这些穿着制服的公安还要管用。
尤其是在这种群体性事件里,一个有威望的本地人站出来说话,效果完全不一样。
很快,李队长就和林长胜走了出来。
林长胜一看到赵朝援,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快步走上前来,声音都带着颤音:“赵赵队长,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帮人,真是真是油盐不进啊!”
“林村长,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赵朝援打断了他,“我问你,你这个村长,在村里说话还有没有人听?”
林长胜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膛,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那那还是有点用的。毕竟,我当了快二十年的村长了”
“好!”赵朝援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那你现在就跟我过去,用村里的大喇叭,把所有人都给我喊出来!”
“啊?”林长胜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赵队长,这这可使不得啊!他们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这一喊,不是火上浇油吗?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赵朝援的语气斩钉截铁,“林村长,我实话告诉你,这案子,我们已经找到关键线索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林长胜,就连旁边的陈屹和沈眠都愣了一下。
关键线索?什么关键线索?他们不是刚从老龙湾回来,线索不是刚断了吗?
林长胜显然也不信,他看着赵朝援,眼神里充满了怀疑:“赵队长,您您不是在安慰我吧?”
“安慰你?”赵朝援冷笑一声,他知道,不下点猛药,这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村长是不会配合的。
他凑到林长胜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已经找到了凶手挑选‘七星镇魂’石头的地方,并且,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不出意外,明天早上,我们就能破案!”
林长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真真的?”
“千真万确!”赵朝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笃定,“所以,现在需要你配合!你要告诉所有村民,就说公安局已经掌握了铁证,正在连夜抓捕凶手!让他们不要再信什么狗屁河神,都给我老老实实回家待着!谁再敢在外面聚众闹事,搞封建迷信,就按破坏调查、包庇凶手论处!”
“好,我这就去!”
林长胜连忙点头,应道。
“好!”赵朝援重重地一点头,“李队长,你带几个村民,保护好林村长!”
“是!”李队长出声应道。
随后,李队长立刻带着两个村民,护着林长胜朝村委会的广播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