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等了约莫等了十多分钟,顾静书才和几个老师一起走出校门,跟同事们道别后,她才朝陈屹走来。
“走吧,去吃饭。”陈屹很自然地开口。
“好。”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的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国营饭店离得不远,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气、烟味和浓浓的汗味。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端著盘子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对着催菜的客人不耐烦地吼上一嗓子。
陈屹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
他让顾静书坐下,自己去点菜窗口排队。
“两位吃点什么?”窗口里的大师傅头也不抬地问。
“一个红烧肉,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辣椒炒肉,再来两碗米饭。”陈屹说道,说著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
这年头下馆子是奢侈事,但陈屹刚发了奖金,底气足了不少。
等菜的功夫,顾静书一直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陈屹回来坐下,给她倒了杯饭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茶水。
“今天累坏了吧?”陈屹开口。
顾静书回过神,摇了摇头:“还好,就是小孩子调皮,得多费点心。”
她看着陈屹,那双清亮的眸子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呢?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陈屹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没事。”
“是因为案子吗?”顾静书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屹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没说话。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愿被人窥探的沉重。
顾静书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很聪明,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他的工作性质,知道有些事不能说,也不该问。
陈屹主动转移了话题:“你在学校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提到学校,顾静书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校长和老师们对我都很好,孩子们虽然淘气,但都很可爱。”
她开始说起学校里的趣事,哪个孩子写作文把“我的妈妈”写成了“我的妈呀”,哪个孩子上课偷偷画小人书被她发现。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他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这顿饭,在嘈杂的环境里,吃得却有种难言的安逸。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将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走走吧?”陈屹提议道。
“好。”顾静书点头。
两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马路牙子,慢慢地往前走。
这个年代的夜晚远没有后世那般灯火辉煌,街道上车辆稀少,偶尔有几辆“二八大杠”叮铃铃地驶过。
路边的人家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
这种缓慢而安宁的节奏,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陈屹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大。连日的奔波和精神紧绷,让他此刻格外享受这份难得的闲适。
顾静书走在他身侧,落后小半步的距离,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快。
她似乎很喜欢这样散步,微微仰著头,看着路灯光晕里飞舞的细小飞虫,嘴角噙著一抹浅浅的笑意。
“许梅的案子结了吗?”
走了许久,顾静书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屹偏过头看她,讲道。
“还没有,因为林卫东的死,牵扯出了他岳父马振华。现在上头很重视,专门成立了省厅的专案组,要彻查当年所有通过不正当手段顶替高考名额的事情。”
“所以,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这不仅仅是许梅一个人的案子了,它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全省的政治风暴。
陈屹以为顾静书听到这个消息,会感到失望或者焦急。
然而,顾静书听完后,却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就好。”
陈屹愣了一下,转过身,疑惑地看着顾静书。
“怎么了?”
顾静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没什么。”
话落,她指向不远处,转移话题道。
“陈屹,我想吃那个。”
陈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一个老大爷守着一个插满了糖葫芦的木桩子,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那酸甜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看着她那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神,陈屹心里的那点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好,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
说完,他转身朝小摊走去。
顾静书站在原地,看着陈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陈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给。”他递了一串给顾静书。
“谢谢。”顾静书接过,却没有立刻吃。
“走吧,回家。”陈屹开口道。
“嗯。”
两人转身,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陈屹咬了一口糖葫芦,冰凉的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山楂果肉的酸。
酸得他眉毛都皱了一下,但那股酸劲儿过去后,又有一股回甘。
他侧头看了一眼顾静书,她正小口小口地吃著,像一只小松鼠,腮帮子微微鼓起,嘴角沾上了一点晶亮的糖渍。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眼睛。
陈屹跟着笑了笑。
夜色渐深,筒子楼像是沉睡的巨兽,只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月光。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
到了三楼,昏暗的灯泡下,各自的房门近在咫尺。
“我到了。”顾静书停下脚步,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
“嗯。”陈屹也停了下来,他手里的那串还剩大半。
“今天谢谢你的晚饭和糖葫芦。”顾静书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是我该谢你。”陈屹道,“我生病那次,还有早上”
顾静书笑了笑,打断他:“我们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快进去休息吧,看你的脸色,真的该好好睡一觉了。”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晚安。”她侧过身,冲陈屹摆了摆手。
“晚安。”
木门在陈屹面前被轻轻关上,陈屹在自己的门前站了一会儿,将手里剩下的糖葫芦几口吃完,那股子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却压不住心底升起的那一丝疑云。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回到了自己那间清冷的屋子。
没有开灯,陈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桌边坐下。
他将那根吃剩的竹签随手放在桌上,却并未细想,简单洗漱一番,便早早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