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末的寒风,卷着大通河的碎冰,掠过连城小镇的黄土城墙。范家院子里的老榆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时,河桥码头突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穿着灰布军装的解放军进城了,红旗上的镰刀锤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团跳动的火焰。
范槐明正蹲在驴圈里给瘦驴添草料,听见动静赶紧直起身。王莲香挺着大肚子领着范恩元,站在院门口张望,眼里满是好奇。范槐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远远看见穿军装的队伍举着“解放连城”的木牌,愣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是解放军!”范槐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天他总听药铺的掌柜说,共产党的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专替穷苦人做主。此刻看着队伍里战士们黝黑的脸膛,看着他们帮着挑水的老汉抬水桶,看着他们把掉在地上的麦穗捡起来还给老乡,他突然想起那个从山西来的货郎说的话:“世道要变了。”
解放军进驻连城的第三天,工作队就挨家挨户地登记人口和田地。来范家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带着陕西口音,手里拿着个蓝布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着:“范槐明,三十八岁;范槐荣,三十一岁;王莲香,三十三岁;范恩成,十一岁;范恩才九岁;范恩元五岁。”说着又瞄了一眼王莲香的肚子,“加上一个还没出生的,总共是7口人,现有土地四分三厘,位于大通河北岸。”
“就这点地?”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不够吃吧?”
范槐明苦笑了笑:“前几年……也租种了些别人家的地,可是租子太重了。”他又指了指普官山的方向,愧疚的笑了一下,“那边原来有几十亩地,是我们家辛苦开荒得来的,可现在都成了别人的产业。”他没好意思说赌博的事情。
年轻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放心,咱们共产党就是要让穷苦人有地种。等土改工作队来了,会重新分地的。”他临走时留下两个窝头,是用小米面做的,说“给娃们尝尝”。王莲香把窝头掰成了好几瓣,分给几个眼巴巴的孩子,范恩元一把接过,吧唧着小嘴,吃得满脸都是。
土改工作队进驻连城时,已经是初冬了。队员们在鲁土司府的旧址上搭了台子,天天开大会,喊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有扛着锄头的农民,有背着药篓的郎中,还有像范槐明这样的破落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光。
分地的那天,大通河边挤满了人。工作队的人拿着丈量土地的木尺,按照人口多少划分地块。范槐明一家七口,分到了七分地,就在原来那块四分三地的旁边,算是连在了一起。范槐荣拿着木牌,上面写着“范槐荣家七分”,往地里一插,红漆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才七分地?”范槐荣看着那片巴掌大的土地,脸沉了下来,“七口人,这够干啥的?”
旁边的一个老汉叹了口气:“连城就这点好地,人太多了,平均分下来,每人还不到一分。”他家里人多,分到了一亩地,算是村里最多的,却也皱着眉,“交了公粮,剩下的也就够喝稀的。”
范槐明没说话,只是蹲在地里,抓起一把黑土。这土是熟土,种了多少年庄稼,肥得很,可面积实在太小了,就算种上高产的玉米,一年收的粮食也不够一家七口塞牙缝的。他望着普官山的方向,那里的山梁被白雪覆盖,像条沉睡的巨龙——当年他们在那里开垦的几十亩地,如今不知道被谁占着。
“大哥,要不咱再去普官山看看?”范槐荣看出了他的心思,“那边地多,就算不是咱的,开荒总能行吧?”
范槐明摇了摇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乱开荒。等开春再说吧。”他心里却已经盘算了起来,普官山的那些荒地,大部分是以前的弃耕地,土改工作队未必会登记在册,或许……
冬天过得很快。范槐明照旧架着驴车出去收药,只是路线改了,总往普官山方向绕。他发现那些当年被他输掉的土地,如今被一个姓鲁的地主占着——听说就是当年赢他土地的周公子的亲戚。鲁地主因为是“开明绅士”,土改时没被斗倒,还保留了不少家产,当年他家在普官山开荒得来的那些地就是其中之一。
“那片地本来就是你们范家开的荒,凭啥给他?”鲁家湾之前给范家卖过驴的那个马老汉跺着脚骂,“当年周家人用了不正当手段,咱都知道!”他给范槐明指了指鲁地主没占的地方,“那边还有些荒坡,以前是你们家的地界,周家人嫌石头多,没要,你们可以去开荒。”
1950年开春后,范槐明带着范槐荣去了普官山。积雪刚化,山坳里还结着冰碴子。他们顺着当年开垦的路线走,果然在鲁家湾西边的山梁上发现了一片荒坡——正是当年他们输掉的土地边缘,石头确实多,可土层很厚,用锄头刨开,黑土冒着热气。
“就是这儿了!”范槐明抡起锄头,第一下下去就刨出个草根,“咱再把它开出来,种上土豆和燕麦,够吃了!”
范槐荣也来了劲,拿起镢头撬石头。石头太大,两人合力才能搬动,撬了半天,手上磨出了血泡。忽然几个年轻人从山脚下围了上来,说是范槐明二人弄坏了他们家的地,范槐荣看着他们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就要动手,却被范槐明拉住了:“你们是鲁家人吧,这一块地石头多,你们不是不要吗?”
“不要?谁说我们不要了!这都是我们家的好地!留着种药材呢!”几个年轻人里面一个带头的大声的嚷道,“你俩是哪来的?是想要抢我们家的地吗?”范槐明没有多做解释,使劲拉住马上就要发飙的范槐荣,回头收拾工具就往山下走去。范槐荣被范槐明拉着,一脸怒气的擦了把汗,看着远处的山梁,“那明明就是咱们的地!他们这就是仗着人多欺负人!”
范槐明一边头也不回的向前走,一边和声和气的说道:“愿赌服输,再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那么多人,咱俩弄不过的!当年咱能开出几十亩,现在这点地算啥?走……咱们换个地方,找一块肥力更好的地方!”他想起范槐青临走时的眼神,想起自己发过的誓,想起看连城家里那几个等着吃饭的孩子,脚底下的步伐更勤快了。
二人顺着这个山谷中的小路继续往上走,一直走了大半天,远远望见前面不远处一大片平整的沟谷地,夹在两座土山之间,中间有一条小沙沟,下雨的时候应该还有水流过。二人很快就来到了这片谷地,在远处还看不出来这片地方有多大,站在其中才感觉这片地方真是不小,顺着沟谷一眼望去,根本就看不到头,少说也有几百上千亩土地了,沙沟两侧长满了齐人高的黄蒿、灰条。
范槐荣忍不住叫道:“这真是好地方啊!大哥!”范槐明也是一脸欣慰,连连点头。二人心情大好,打算围着这片地方好好再看看,绕到山梁背后时,发现半山腰有几户人家。范槐明看了一眼弟弟范槐荣,笑道:“这不……今晚住的地方也有了。”
刚进到这个小村子里,迎面就碰上了一个放羊的老汉,简单聊了几句,二人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做尹家台,因为一开始有几户姓尹的人家在此居住而得名,而现在这里早就没有姓尹的人了,老汉姓梁,就住在这个小村子里。二人道明来意,又说明想要借宿的请求,梁老汉欣然应允。
接下来的日子里,范槐明二人一边跟着老人大概认识了这个小村子的人,也知道了哪些地方有地,哪些地方没人要,一边开始着手找地方开荒。在二人的精心挑选下,就选择了沙沟稍微上游一些,沙沟南侧一两百米开外一处长满了杂草的平地。范槐明说离沙沟远一些是为了防止下午发洪水把地冲了,选择杂草多的地方是因为这里杂草都长的这么好,土地肥力肯定差不了。
开荒的日子很苦,却透着股希望。范槐明二人回了一趟连城家里,范槐明带了些吃的,将两头驴也牵了过来,然后继续借住在梁老汉家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干粮和水往沙沟边赶。范槐荣则先去大通河边的地里忙活,二人约定等河边地里的活忙完了就到尹家台汇合。王莲香在家做饭、看孩子,闲了就去河边的地里薅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却一天比一天有希望,有天范槐明二人正在尹家台沙沟边刨着地,突然来了两个土改工作队的人。范槐明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来阻止他们开荒的,没想到带头的正是那个戴眼镜的陕西年轻人。
“范大哥,你们在这儿开荒啊?”年轻人笑着说,“我们查了档案,这片地确实是无主荒地,你们可以开,但是要登记一下,算你们家的自留地。”
范槐明愣住了:“还能算我们家的?”
“当然!”年轻人拿出本子登记,“共产党鼓励开荒,谁开的地就归谁种,交够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他指着远处的山梁,“那边还有不少荒地,你们要是有力气,都可以开。不过开出来的都得登记!”
这个消息像场春雨,让范家兄弟干劲更足了。他们不仅开了那片荒坡,还往山脚深处拓展,专挑那些杂草茂盛、没人要的地块。范槐明想起当年学的草药知识,在新堆的地埂子上的石头缝里种上了黄芪和当归,说“这玩意儿耐活,还能卖钱”。
夏天的尹家台,绿意盎然。新开的地里种上了土豆和燕麦,绿油油的苗儿蹿得老高。范槐明在地里插了根木牌,上面写着“范家自留地”,字是他让工作队的年轻人写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权威。
收土豆那天,范家像过年一样热闹。王莲香带着范恩成和几个孩子都来地里帮忙,小秀莲已经会爬了,在草地上追着蝴蝶,笑得咯咯响。范槐荣挖起一窝土豆,个个滚圆,足有十几个,他举着土豆喊:“大哥,你看!这比大通河边的还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范槐明蹲在地里,看着满地的土豆,突然想起了范槐青。如果槐青哥还在,看到这些土豆,会不会原谅他当年的荒唐?山西那边的土改应该早就结束了,大哥一家分到了多少地?是不是也像他们这样,在地里忙碌着,盼着丰收?
“大哥,想啥呢?”范槐荣递过来一个刚挖的土豆,带着泥土的清香。
范槐明擦了擦眼睛,接过土豆:“没想啥,就是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他把土豆往贵成嘴里塞了点,小家伙咬着不放,弄得满脸都是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秋天的普官山,像铺了块花毯子。燕麦金灿灿的,随风起伏;土豆挖了几麻袋,堆在地里像座小山;黄芪和当归也成熟了,挖出来根须粗壮,散发着药香。范槐荣套起了驴车,把今年的收获全部拉到连城的院子里去,来来回回拉了好几趟才拉完,拉回来的土豆堆满了后院的地窖,燕麦在东厢房门背后码了一地。范槐明把药材全部卖到了河桥码头的药铺,换回了二十斤白面和一块花布。
王莲香用新面蒸了馒头,又用花布给女儿范秀莲做了件小褂子,剩下的碎布片则兑一兑,缝成了一个小挎包,方便范恩成上学装书用。范槐荣看着女儿穿着新褂子,在院子里蹒跚学步,突然说:“大哥,等明年,咱再开些地,种上玉米和高粱,说不定过几年就能攒够钱,去山西找找槐青哥他们。”
范槐明心里一动。他何尝不想去找找范槐青一家,可连城到山西千里迢迢,路费是笔不小的开销。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那是卖药材剩下的钱,不多,却沉甸甸的。
“会的。”范槐明望着尹家台的方向,那里的山梁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等咱的地再多些,粮食再多些,就去找他们。告诉他们,咱范家在普官山又有地了,日子过得挺好。”
大通河的流水声在耳边响起,温柔而坚定。范槐明知道,不管过去有多少荒唐,多少遗憾,生活总要往前过。就像这普官山的土地,就算被荒弃过,只要肯下力气开垦,总会长出庄稼,长出希望。而那些离散的亲人,那些遥远的故乡,或许就在这一锄一犁的耕耘里,在这新生的土地上,慢慢靠近,慢慢团圆。
夜色降临时,范家院子里亮起了灯。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新收的土豆炖着腊肉——那是范槐明卖药材时特意买的,给王莲香补身子。秀莲的哭声、恩成三个男孩的哄逗声、范槐荣劈柴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温暖的歌。范槐明坐在院门口,看着普官山的方向,那里的星空格外明亮,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在土地上重新扎根的家庭,走向一个崭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