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春风,裹着普官山的黄土气息,漫过尹家台沙沟两岸新翻的土地。范槐明正抡着锄头给大麦苗培土,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砸在刚泛绿的苗叶上。不远处的土山崖下,范槐荣正挥着镢头挖窑洞,石屑混着黄土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起小小的土堆。
“哥!这窑再挖三尺就能住人了!”范槐荣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褂子,“等明年过来的时候,就把莲香和孩子们都接上一起来,省得来回跑。”
范槐明直起身,望着沙沟两岸连绵的新田,眼里泛起笑意。去年开垦的几亩地收成不错,今年又拓了十多亩,种上了大麦、豆子和土豆,绿油油的苗儿长势喜人。生活的压力和每日的劳苦,让他也开始学着抽起了旱烟,他摸出怀里的旱烟袋和烟纸,刚要卷烟,就见十五岁的范恩成气喘吁吁地从沟口跑进来,身后跟着十一岁的弟弟范恩才,两个半大的小子跑得满头大汗,裤脚沾满了草籽。
“爹!大伯!家里来客人了!”范恩成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急切,“说是……说是找大伯和爹的,还带着个女的,看着病恹恹的。”
范槐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袋锅“啪”地掉在地上。这年头兵荒马乱刚过,全民解放的春风刚刚吹过来,会有谁来找他们?他和范槐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将锄头等工具简单一归拢,放到了范槐荣挖了一半的窑洞里,打了打身上的土,就往沟口走,范恩成兄弟俩也赶紧跟了上去。
从尹家台到连城的路,他们走了无数遍,可这天却觉得格外长。范槐明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过无数张面孔——会不会是范槐青从山西回来了?还是把三锋和范庆歆从西安捎来了消息?他越想心越跳,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连带着范槐荣都有些喘不上气。
刚拐进连城老街,就见范家院子门口围着几个邻居,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范槐明心里一紧,拨开人群往里走,刚进院门,就看见王莲香抱着刚会走路的范秀莲,站在堂屋门口,对着院中石凳上坐着的两个陌生的身影说着什么,石桌上新沏的茶水在太阳下冒着热气,六岁的范恩元躲在堂屋门框后面,只露出个脑袋好奇的瞅着院中的两个人。
那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干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消瘦得像根枯柴,脸色蜡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坐在凳子上也微微佝偻着背,还时不时地咳嗽一声,每咳一声,肩膀就剧烈地耸动一下。他身边坐着的女人穿着件蓝色土布褂子,梳着齐耳短发,肩膀上挎着个有些破旧的针织手包,双手扶着男人的胳膊,在男人咳嗽的时候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拍着男人的后背,眼里满是担忧。
“您是……”范槐明和范槐荣带着两个孩子急匆匆进了门,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就开了口。“请问……这里是范槐明家吗?”男人在女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回过头望向刚刚进门的几人,停下咳嗽,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在范槐明和范槐荣脸上来回逡巡,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试探。
范槐明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男人的脸——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还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可那双眼眸深处的轮廓,却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
“你是……”范槐明的声音有些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男人也往前挪了一步,剧烈地咳嗽起来,女人赶紧给他顺背。等咳完了,他抬起头,眼里突然涌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哥……是我……”
“二哥?!”范槐荣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的震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你是范槐礼?”
范槐礼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是我啊……大哥……槐荣……”
范槐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惊雷炸开。他冲上前,一把抓住范槐礼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骨头硌得他生疼。眼前这个病弱的男人,真的是那个当年被抓壮丁、音信全无的弟弟?那个临走时还抢着帮他扛锄头、说要“挣大钱盖瓦房”的少年?
“你……你回来了……”范槐明的声音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这一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范槐礼的手背上。
范槐荣也扑了上来,兄弟三人紧紧抱在一起,肩膀都在颤抖。邻居们见是久别重逢的亲人,纷纷散去,院子里只剩下范家人,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哽咽声。
王莲香赶紧把他们让进堂屋,给范槐礼和那女人重新沏了热茶。范槐明这才注意到,范槐礼身边的女人虽然面带风霜,却眉眼清秀,望着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哥,嫂子,这是我媳妇,刘慧。”范槐礼喝了口热水,咳嗽稍缓,指着女人介绍道,“当年在部队认识的,比我小两岁,她老家是四川的。”
刘慧站起身,对着范槐明几人鞠了一躬,声音温和又带着一股子川腔:“大哥,槐荣你们好,让你们操心了。”
范槐明这才回过神,拉着范槐礼坐下,看着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你这是咋了?病成这样?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啥?”
范槐礼喝了口热水,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当年我和狗宝哥被马步青的队伍抓走,直接拉去了陕西,编入了抗日的队伍……”
往事像潮水般涌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范槐礼和宋狗宝被编入暂编师后,先在陕西阻击日军,后来又转战河北、河南,参加过台儿庄会战的外围作战。宋狗宝凭着一股蛮劲,成了机枪手,在战场上嗷嗷叫着往前冲,很快就升了副班长;范槐礼因为在范家认过几天字,被连里当成文书培养,成了通讯员,负责传递情报。
“狗宝哥那小子,命硬得很。”范槐礼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有次我们被鬼子包围,他抱着机枪突突突扫倒一片,硬生生撕开个口子让我们突围,自己肩膀中了枪,硬是没哼一声。”
抗日战争胜利后,他们本以为能回家了,却被国民党军队一路裹挟,卷入了国共内战。范槐礼因为有点文化,先后在营作战科、后勤处任职,最后到了团后勤处,授了少尉军衔;宋狗宝则成了班长,在一线带兵打仗,勇猛依旧,身上的伤疤又多了好几处。
“长江战役那会儿,打得最惨。”范槐礼的声音低沉下去,眼圈泛红,“我们守在江边,共军的船像下饺子似的涌过来,炮弹在身边炸开,到处都是死人……狗宝哥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抱着机枪殿后,再也没回来……”
说到这里,范槐礼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刘慧赶紧给他顺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范槐明和范槐荣听得心揪成一团,宋狗宝那憨厚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那个一问他啥时候娶媳妇就总憨笑着说“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洪洞娶媳妇”的年轻人,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后来呢?”范槐荣的声音哽咽着,追问了一句。
范槐礼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部队一路南撤,最后退到了福建平潭岛。那边潮湿得很,我水土不服,又在一路南撤途中胸口中了弹负了伤,在随军医院先是得了痢疾,上吐下泻差点没死了,后来又落下了肺气肿,稍微动一动就喘不上气,咳嗽的厉害。”
国民党部队准备退往台湾时,像他这样的病号成了累赘,被扔在了平潭岛,只给了几块银元。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异乡时,共产党的队伍解放了平潭,把他送进了改造营。
“人家没打没骂,还给我治病,教我认字学政策。”范槐礼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知道我是被裹挟当兵的,教育了几个月就把我放了,还给了路费,让我回家。”
他拖着病体,带着刘慧一路北上,凭着模糊的记忆打听连城的方向,走了整整半年,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全靠刘慧的搀扶和“一定要回家”的信念撑着。
“我总想着,哥你们肯定还在等我。”范槐礼望着范槐明和范槐荣,眼里满是庆幸,“没想到……真的找着了。”
听着范槐礼的经历,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范槐礼压抑的咳嗽声。范槐明抹了把眼泪,把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也说了出来——范庆玄去世,范槐青带着家人回了山西,自己赌博输光家产,后来又重新开荒的种种。
“是哥对不起你,没能看好家。”范槐明红着眼圈,声音里满是愧疚,“要是当年我没……”
“哥,过去的事就别说了。”范槐礼打断他,咳了两声,“活着就好,咱兄弟还能见面,比啥都强。”
范槐荣也把自己娶了王莲香、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的事说了,又讲了这两年在尹家台开荒的日子,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咱兄弟仨又能在一块儿了。”范槐礼闻听也露出了一丝温馨的笑容:“我跟刘慧也有两个孩子,也都十来岁了,兵荒马乱的,一直寄养在刘慧老家,好几年都没见过了,等这边安顿好了,就过去接回来!”
王莲香端来刚做好的玉米饼和土豆汤,刘慧赶紧起身帮忙,两个女人虽然刚见面,却像认识了很久似的,一边忙活一边说着家常。范恩成、范恩才和范恩元围在范槐礼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没见过的二伯,范秀莲则被刘慧抱在怀里,一点也不认生,还伸手去抓刘慧的头发,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王莲香杀了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鸡汤。范槐明特意从地窖里拿出珍藏的青稞酒,给范槐礼倒了小半碗,自己和范槐荣则大碗喝着。鸡汤的香气混着酒香,在堂屋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多年的阴霾。
“来,为了咱兄弟重逢,干一杯!”范槐明举起碗,眼里闪着泪光。
“干!”范槐荣和范槐礼也举起碗,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这迟来的团聚喝彩。
范槐礼喝了口酒,咳嗽了两声,脸上却泛起久违的红晕:“等我病好了,也去尹家台开荒,咱兄弟仨一起干,把日子过起来,说不定……还能把槐青哥他们从山西接回来。”
“对!”范槐荣激动地说,“等有了钱,我就去山西找槐青哥,还有那边那些亲人,告诉他们咱兄弟都在,家还在!”
范槐明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百感交集。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失去的土地,离散的亲人,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范槐礼的病需要调养,孩子们要上学,地里的活计也不能停,但只要兄弟仨在一起,只要这院子里还有烟火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夜渐渐深了,堂屋里的灯还亮着。范槐礼因为身体虚弱,被安排在里屋休息,刘慧守在旁边照顾。范槐明、范槐荣和王莲香坐在外屋,还在说着话,时不时传来低低的笑声。
大通河的流水声从院墙外传来,温柔而坚定,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离别与重逢、苦难与希望的故事。普官山的方向,星空格外明亮,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一家人,在经历了无数风雨后,终于重新聚在一起,迎接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而尹家台沙沟两岸的新田,正在夜色里静静生长,等待着秋天的丰收,也等待着范家人更加红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