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春风里,总飘着些不一样的气息。范槐明最后一次蹲在连城老院子的土墙下,手里捏着张从镇上领来的油印传单,上面“永登县设立连城区,辖六乡”的字样印得格外清楚。范槐礼凑过来,用枯瘦的手指点着“民乐乡”三个字:“尹家台所在的前庄村归民乐乡了,还在咱连城区里头,以后办事也不用绕远路了,方便。”
这年开春,连城老院的买卖总算落了定。买家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张掌柜,验房那天揣着个蓝布包,打开时露出一沓崭新的纸币——是国家新发行的第二代人民币,最大面额十元,票面上印着工农图案,油墨味还没散。范槐荣蘸着唾沫数了三遍,五十三块两毛,不多不少。“这钱比银元方便,揣兜里不硌得慌。”张掌柜笑着把钥匙递过来,范槐明接过时,指腹触到冰凉的铜钥匙,心里像空了块地方。
搬离连城的头天晚上,王莲香依依不舍的在老院的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毕竟这是范家人来到这里后第一个落脚点。炕沿上被孩子们磨出的光痕,灶台边被柴火熏黑的墙皮,还有院角那棵老榆树下范恩成埋的玻璃弹珠——她挺着大肚子艰难的蹲下身,用手刨出个锈迹斑斑的弹珠,塞进范秀莲手里:“留着玩,记着这儿是老家。”
范槐明站在门楼下,望着门楣上那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木匾,上面“耕读第”三个字,那还是当年刚刚到连城,范庆歆两口子将这个院子送给他们时请人写的,如今笔画都模糊了。他想起了当年一气之下带着老婆孩子回了山西的范槐青,想起了跟丈夫一起去了西安的范庆歆,也想起了带着孩子深夜悄悄离去的范槐礼妻子刘慧……一个个画面从脑海里闪过,他长叹一声:“唉,不知道他们都过得好不好……如今我们也要从这里离开了……”
从连城大寺出来后,驴车缓缓驶出连城时,天刚蒙蒙亮,范槐明几人特意去给寄存在大寺的九天圣母娘娘雕像点了灯上了香。驴车上,范恩成斜挎着王莲香亲手缝制的那个蓝布书包坐在车斗前,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镇上学堂的青砖瓦房,眼圈红得像桃。“民乐乡也有学堂,离尹家台不远,只要你愿意好好学,咱们全家都供你!”范槐明赶着驴,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去了好好念。”
范恩才搂着弟弟范恩元一起跨坐在驴车车帮上,两人手里都攥着从老院挖的榆树苗,打算栽到新院去,家里连年的变故让本可以跟范恩成一样上学的恩才、恩元二人,都这个岁数了,还连一天学堂门都没有踏入。两个孩子都理解家里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家里能供一个学生读书已经是非常吃力了,二人懂事的让人心疼,从来没有过抱怨,只是每天跟着大人默默的帮着家里干着农活儿。
尹家台的新院还透着股新土气。去年夯的围墙刚够挡挡野狗,范槐明跟范槐礼商量后,让范槐荣用卖房款的钱请了两个泥瓦匠,在范家人共同的配合帮助下,在院子东侧加建了两间土房。
“这一间给恩成、恩才住,那间留着给你坐月子。”范槐荣给王莲香比划着,泥瓦匠正用木抹子抹墙,做着最后的收工,黄泥浆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水洼。范槐明则扛着锄头往沙沟深处走,回来时裤脚沾满露水,兴奋地喊:“槐礼、槐荣,那边有片缓坡,土肥得很,开个两三亩没问题!”
赶上政府新政策鼓励开荒,登记土地还能领些农具补贴。范槐明揣着户口本去民乐乡公所,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写:“范槐明,尹家台,现有耕地十五亩,拟开荒三亩……”范槐荣在一旁老老实实的补充道:“房后还有三分的山坡地,种了些萝卜、麻子、洋地蒌、黄芪和大黄。”办事员推了推眼镜:“开荒地三年内免公粮,好好种,多打粮就是给国家做贡献。”
这年秋收刚过,尹家台的新屋就添了喜气。王莲香在土炕上生下个男孩,哭声响亮得能传到沙沟对岸。范槐荣请范槐明、范槐礼一起给孩子取名,范槐明捏着烟袋锅琢磨半天:“恩成、恩才、恩元、秀莲、恩存……就叫恩全吧,盼着全家都平平安安,团团圆圆。”范槐礼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小儿子的名字定下来了,心情大好的范槐荣特意跑了趟连城,用两斤土豆换了尺红布,找村上的李婶连夜给孩子缝了个小肚兜,上面用黑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全”字,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
日子踩着土坷垃往前挪,转眼就到了1957年。永登县要在民乐乡铁丰村西山脚下的二阴坡上建第四中学的消息传来时,范恩成正在拔麦子,直起腰时草帽差点掉地上。“我想去考学。”他把麦穗捆成垛,额头上的汗滴在麦秆上,洇出小湿痕。范槐明直起腰来望了一眼一脸正色的范恩成,范槐荣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捏起一只拳头锤了锤发酸的后腰,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范恩成的头,粗粝的手掌蹭得范恩成脖子发痒:“只要你有这心思,砸锅卖铁爹都供你。”
范恩成白天帮家里干活,晚上就着油灯啃课本。范槐礼把自己珍藏的半本《初中数学》给他:“认字不光是为了考学,是为了明事理。”夏夜的土房窗户下,油灯芯“噼啪”跳着,范恩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使劲往上蹿的玉米。
1958年的春天,来得轰轰烈烈。位于楼子庄的前庄村里的老槐树上挂了个大喇叭,天天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声音能传到沙沟那头。墙上刷满了红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字迹红得刺眼,画里的庄稼比人还高,麦穗上能坐个娃娃。范槐明蹲在地头瞅着自家的麦子,穗子稀稀拉拉的,心里直犯嘀咕:“这牛皮吹得也太玄乎了。”
3月里,乡干部来开动员会,说要把小合作社并成“大社”。“以后大家伙儿一起干活,一起分粮,力量大!”干部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台下的人听得懵懵懂懂,梁老汉咂着旱烟袋:“合到一块儿,能多打粮?”
7月的《红旗》杂志传到村里,识字的人念着上面的话:要建“人民公社”,“工农商学兵”融成一体,还要“逐步过渡到共产主义”。范槐礼听了直摇头:“庄稼有庄稼的时令,哪能这么催?”可这话他只敢跟范槐明说,不敢往外传。
8月底,北戴河会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村——全国都要建人民公社。永登县雷厉风行,民乐乡改叫“民乐人民公社”,前庄村分成十几个生产队,尹家台成了前庄大队的生产分队,队长是梁老汉的二儿子梁建军,以前当过民兵,喊口号时脖子上的青筋能蹦起来。
公社化的风刮得又急又猛。家里的牲口、农具全归了公社,连范槐荣珍藏的那把德国造镰刀都被收走了,他心疼得好几晚没睡好。地里的活计按“工分”算,男劳力一天十分,女劳力八分,范槐明和范槐荣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天黑透了才回来,工分本上的数字攒得慢如蜗牛。
最让范家人犯难的是“公共食堂”。全村人集中吃饭,顿顿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孩子们总喊饿。范槐荣偷偷在怀里揣了个窝头带回家,被梁建军撞见,在大会上批了他一顿:“范槐荣思想落后,搞小家庭主义!”范槐荣红着脸站在台上,耳朵烫得能烙饼。
就在这阵风潮里,范恩成的人生拐了个弯。永登四中缺个语文老师,村支书想起范恩成念过书,字写得周正,就往公社递了推荐信。接到考试通知那天,范恩成正在给公社的“高产田”拔草——地里的麦子密得插不下脚,据说这样能亩产千斤。他攥着考试通知跑回家,纸都被汗浸湿了。
去铁丰村学校考试前,王莲香连夜给他缝了件新褂子,蓝布的,领口缝得笔挺。范槐荣偷偷杀了只正下蛋的老母鸡,炖了锅鸡汤,范恩成给每个人都夹了块肉,自己只喝汤。
坐在炕桌上的范槐明端着饭碗,轻轻抿了一口鸡汤:“到了学校好好考试,咱们范家祖上也是出过文官武将的,到一代来了这连城民乐,好歹也该出个吃公粮的人了!别像你大伯我当年似的犯浑,也别学你爹被人做了局骗了钱……”说着说着,范槐明的眼圈逐渐的红了。
王莲香也抹着眼泪:“咱范家能算出个拿国家工资的。”
去铁八考试的时候,是范槐荣陪着一起去的,范恩成满脸信心的踏进学校大门后,范槐荣就一个人躲在门口旁的商量下,焦急的等待着。临近中午时分,范恩成跟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人一起从学校里面走了出来,范槐荣着急的迎了上去,在范恩成的介绍下,一个国字脸、大背头、戴着铜眶眼镜的中年人握住了范槐荣的手:“恭喜啊!您家里这个恩成真的是个好苗子,您家为国家培养了一个好人才,为人民培养了一个好教师。”范槐荣才知道,范恩成是考上了!
范恩成第一个月领了十五块工资,一分没留全交给王莲香。“给秀莲买个头绳,给恩存、恩全扯块布做衣裳。”他笑着说,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消息传到尹家台,尹家台生产队的梁队长带着几个庄子上一块的年轻人提着半斤散装烧酒来道贺,酒杯碰得叮当响:“以后就是范老师了,得叫你范先生!”
1958年的秋收,忙得人脚不沾地。公社要求“深翻土地”,说是翻得越深产粮越多,哪怕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也得翻。范槐明、范槐荣带着范恩才、范恩元挥着镢头刨地,镢头下去只啃出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范恩才的手磨出了血泡,用布一包继续干,说“不能只让爹和大伯累着,我多干一点,他们就能轻松一点”。
王莲香挺着腰杆去地里捡麦穗,身后跟着一串小尾巴:8岁的范秀莲挎着个小竹篮,捡得比谁都认真;6岁的范恩存总往麦垛后面钻,说是“捉迷藏”;3岁的范恩全被裹在背篓里,嘴里叼着根麦穗,口水顺着麦秆往下淌。范槐礼负责给公社食堂送柴火,独轮车推得飞快,回来时总能在怀里藏两个烤土豆,分给孩子们解馋。
地里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穗子瘪得像被抽了筋,说好的“千斤粮”连三百斤都凑不齐,可上报的数字却高得吓人。范槐明蹲在田埂上,看着被风刮倒的麦秆,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不是瞎折腾吗?”他跟范槐礼念叨,“庄稼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哪能硬逼?”范槐礼咳嗽着没说话,只是把墙上“人有多大胆”的标语撕了下来,扔进灶膛烧了。
深秋的傍晚,范恩成从学校回来,帆布包里装着新课本,封面上“人民公社好”五个字红得耀眼。他给家人念报纸上的话,说要“吃大锅饭,住集体宿舍,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范恩才听得直咧嘴:“都住一起,哪有咱自家炕头暖和?”王莲香往灶膛里添着柴,火苗映着她的脸:“不管咋变,有口热饭吃,娃们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夜色漫过尹家台的土房,沙沟里时有时无的流水断断续续的流着,像是在应和着远处大队大喇叭里隐隐约约的歌声。新院里,范槐明在给那棵从连城移栽来的榆树苗培土,范槐荣帮着扶树苗,兄弟俩没说话,却配合得默契。榆树苗的枝干虽细,却挺得笔直,在月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范槐明知道,不管政策怎么变,这地总得种下去,日子总得往前过。就像这沙沟里的水,哪怕遇到石头挡路,拐个弯,照样能奔着远方淌——只要根扎在这土地上,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