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雪落新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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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的冬天,像是要把尹家台的骨头都冻透。刚进腊月,一场暴雪就封了沙沟口,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平日里哗哗作响的流水都冻成了青黑色的冰砣,嵌在沟底不动了。生产队的场院上,麦秸秆堆得稀稀拉拉,比去年矮了近一半——夏里遭了蝗灾,秋里又缺雨,麦子穗子瘪得像老太太的牙,土豆挖出来小得能攥在手心,连公社大食堂的铁锅都常常半空着,晃得人心里发慌。

大食堂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寒酸。早饭是能照见人影的苞米糊糊,筷子往碗里一插就直接能看见筷子底部,更别说是能不能像传说中那样的直挺挺立着啦;午饭是掺了沙砾的麸子窝头,硌得牙床生疼;到了晚饭,常常就只剩一锅煮萝卜缨子,清汤寡水的,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肚子就“咕噜咕噜”叫着抗议。可社员们碰面时,还是会扯着嗓子喊“上工喽”,抡起锄头砸向冻硬的土地时,号子喊得比北风还响。52岁的范槐明,很明显的老了很多,甚至比同龄人都显得更老一些,他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看着这光景总说:“日子再难,笑一笑就过去了,力气是攒不住的,得使出来才不亏。”

白天在地里刨冻土,夜里还得去公社的“炼钢炉”旁砸矿石。那所谓的炼钢炉,就是个用黄泥糊的大土窑,烧着没干透的湿柴火,浓烟滚滚的,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黑色。家家户户的铁锅、铁铲、铜锁,甚至范恩才当队长用的铁哨子,都被收去“支援炼钢”。范槐荣舍不得那把用了十年的老铁锄,半夜里偷偷把它埋在柴火垛下,上面盖了三层麦秸,拍着胸口说:“开春种地还得靠它,这铁疙瘩能生粮食,比烧了强。”

最让人心疼的是娃们。大冬天的,没布料也没棉花,孩子们还穿着秋天的单衣,鞋子磨破了底,就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范天洪三岁了,穿的还是王玉桂改小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窟窿,露出里面填的芦花,风一吹就往外飘;范天守刚会蹒跚走路,任雨莲把破布条一圈圈缠在他脚上当鞋,小家伙一跑布条就散,冻得小脚通红,坐在雪地里哇哇哭,眼泪掉在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冰粒。

王莲香看着这些娃,夜里总睡不着。她翻出樟木箱底压着的两斤陈棉花,那是当年从连城搬过来时带的以最后一点儿念想了,舍不得用,如今全拆了,掺上旧棉絮和碎布头,给两个小的各缝了件小棉坎肩。“先凑乎过冬,开春就好了。”她坐在灯下纳鞋底,手上的冻疮裂了好几道口子,线都穿不进针眼里,就用嘴抿湿线头,一针针往布里扎,血珠滴在布面上,晕开一个个小红点。范槐荣蹲在灶门前添柴火,把火拨得旺旺的,说:“明天我去后山里捡些干柴干草,多烧几锅热水,让娃们泡泡脚,冻疮能好些。”

东北面的高台上,范恩成的院子里倒透着些暖融融的气儿。王玉桂刚生了二儿子,取名范天麓,才满三个月,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范天洪穿着新缝的棉坎肩,围着炕桌跑圈圈,时不时停下脚步,伸出胖手去摸弟弟的脸蛋,被王玉桂轻轻拍了下手:“轻点,弟弟嫩着呢。”

周五傍晚,范恩成从学校回来时,手里攥着两个烤土豆,是学校食堂给老师留的口粮。他一路小跑,生怕凉了,进了门就赶紧塞给范天洪一个,又把另一个剥开,冒着热气的土豆瓤金黄金黄的,他小心地吹凉了,喂给王玉桂:“你得多吃点,还得给天麓喂奶呢。”

范槐明坐在炕头上,眯着眼睛看着祖孙仨嬉闹,嘴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他最近眼睛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看东西像蒙了层白雾,有时候范天洪跑到跟前,他都得眯着眼瞅半天,才能认出来。“慢点跑,别摔着。”他伸出手,想摸摸孙子的头,却差点摸到炕沿上。

王玉桂看出了蹊跷,放下怀里的天麓,凑过去问:“爹,您眼睛是不是不舒服?我看您这几天总眯着眼。”范槐明摆摆手,笑得有些勉强:“老毛病了,风吹的,过阵子就好。”他没说,其实现在连生产队记工本上的字都认不清了,公示板上的粉笔字更是一团模糊,他怕给家里添负担,每天在地里上下工都在强撑着,回来就说“不碍事”。

就在这数九寒天里,西北面道道里的院子,却被一层化不开的愁云笼罩着。范槐礼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咳嗽得像台破风箱,整夜整夜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成了两个黑窟窿。范恩才的媳妇儿任雨莲每天给老人熬米汤,老人却喝不下几口,总推说:“给天守留着,娃长身子。”范恩才跑了二十里地,去公社请了赤脚医生来看,医生翻了翻范槐礼的眼皮,听了听胸口,最后摇摇头:“身子亏得太狠了,得补,可现在这光景……”话没说完,叹了口气,留下半瓶止咳糖浆就走了。

腊八那天,天又飘起了雪。范槐礼突然精神好了些,让范恩才扶他坐起来,靠在垫了三层棉被的炕头上。“恩才,爹有几句话跟你说。”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咳一阵,“咱范家……祖上也是不错的……从你爷爷那一辈儿咱们逃难到了连城……再到你们这辈,受了不少苦……但是,无论怎样,咱们范家人就像那槐树苗一样……在哪里都能稳稳的扎下根……然后在天地间参天而起……你们要好好种地,好好做人,别学那些歪门邪道……地里的活儿,糊弄不得,撒下啥种子,就长啥庄稼……”

范恩才握着他枯瘦的手,那手凉得像冰,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他眼泪掉在范槐礼手背上,哽咽着说:“爹,您别说了,好好歇着,等开春暖和了,病就好了。”

“听我说完……”范槐礼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回光返照,“天守这孩子……现在家里情况允许了……一定要让他上学,教他认字,别像你们几个……被家里的困难拖累了……也怪我们当爹的没本事……一辈子……让你们就只能认识了个‘田’字……”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直翻白眼,脸憋成了紫红色。

那天半夜,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雪花砸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窗外哭。范恩才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一摸身边的被窝,爹的呼吸已经停了,身子也已经开始逐渐凉了。“爹!爹!”他哭喊着,声音被风雪吞掉了一半,听起来闷闷的。任雨莲赶紧点灯,油灯芯“噼啪”跳了两下,昏黄的光线下,只见范槐礼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土豆——那是傍晚时王莲香送来的,他说“留着半夜饿了吃”。

消息传到高台上和老院子,范家人踩着深雪赶了过来。范槐明扶着门框,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糊住了眼睛,连范槐礼的脸都看不清,只知道伸出手一遍遍往炕上摸:“槐礼,你咋就这么突然就走了……你咋不等开春……”范槐荣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念叨着:“都怪我,当年要是我不惹事,你也不至于……”王莲香和王玉桂、任雨莲围着炕沿,用袖子抹着眼泪,不敢哭出声,怕惊着两个熟睡的娃。

办丧事的钱是东拼西凑来的。范恩成把这个月的工资全拿了出来,十五块八毛;范恩才把家里攒的七块三毛钱也掏了;范槐荣咬咬牙,从柴火垛下挖出那把老铁锄,去公社废品站换了一块钱。总共凑了二十四块一毛,买了副最薄的棺材,松木的,板还不足三寸厚,范槐荣摸着棺材板,心疼得直掉泪:“二哥这辈子……起起落落……落下了这身病……都怪我,让家里变成这条件……连二嫂都带着孩子离家走了……二哥拖着生病的身子跟着咱们省吃俭用,最后……最后连口厚棺材都没捞着……二哥,我对不起你啊……委屈你了……”

公社文书推荐了个铁八的姓火的阴阳先生,说是懂些风水。火先生戴着顶破毡帽,围着尹家台转了半天,最后指着东边山后面的麞子沟说:“那地方向阳,背风,土厚,适合安坟。”范家人没意见,都觉得离尹家台近,以后上坟方便,也就没回连城的祖坟——一来路远,二来这年头,能有个地方让逝者安息,就不错了。

出殡那天,雪停了,天却冷得像冰窖,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八个社员抬着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麞子沟走,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劲。范恩才披麻戴孝,抬着引魂幡,扶着棺材一路哭,鞋早就湿透了,冻在脚上像两块铁。范天守被任雨莲抱在怀里,似懂非懂地看着,小手指着棺材,嘴里喊着“爷爷”,喊得人心都揪着疼。范槐明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泪水模糊的眼睛,让他更加的看不清路,全靠范恩成扶着,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朝着棺材的方向念叨:“槐礼,慢着点,哥跟你……跟你一块走……”

坟地选在麞子沟的向阳坡上,范槐荣带人亲手挖的坑,已经像一个猛兽的巨口一样,静静的张着,让人看着很是压抑。周围翻出来的土盖着一层雪,硬得像石头,范槐荣不顾别人的劝阻,红着眼抡着镢头一下下砸下去,虎口震裂了,鲜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棺材放下去时,范槐礼生前常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被一起埋了进去——那是王莲香缝的,打了三个补丁,袖口磨破了,他总舍不得扔,说“补补还能穿”。

当坟头逐渐堆起了后,火阴阳念了段听不懂的经文,用手里的羊皮鼓最后拢了拢坟头的土,然后撒了把五谷杂粮,就算完事了。范家人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膝盖都冻在了地上,范恩成用力一扯,才把泪眼婆娑,瘫坐在地上的范槐明拉起来,只听“咔嚓”一声,范槐明的棉裤膝盖腿弯处裂开了个口子。

回到尹家台,各家的烟囱又升起了炊烟,细细的,在寒风里歪歪扭扭地飘。

道道里的院子里,范恩才直挺挺的躺在范槐礼睡过的炕头上,一言不发,任雨莲叫了几声都没反应,就只能看见他颤抖的肩膀。任雨莲回头准备给范天守喂一些米汤,一天都没怎么给孩子喂过东西了,小家伙指着墙上范槐礼昏暗的黑白照片,喊着“爷爷”,任雨莲背过身,偷偷抹了把泪;

老院子里,王莲香蒸了锅土豆,打算让范恩元几个孩子帮忙给每个院子送了几个,让大家“垫垫肚子”,走到门口,却看见范槐荣蹲在柴火垛旁,对着麞子沟的方向发呆。

高台上的院子里,范天麓饿了,哇哇地哭,王玉桂赶紧解开衣襟喂奶,奶水不多,娃吸得急,她疼得皱着眉,却不敢动;

范槐明坐在炕头上,摸出旱烟袋,却怎么也点不着。范恩成给他递了根火柴,他摆摆手:“眼睛看不见,不点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尹家台都盖住。他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不管多冷,不管多难,只要人在,这烟火气就断不了。

深夜里,沙沟里的冰壳偶尔发出“咔”的裂响,像是谁在叹气。麞子沟的新坟上,积雪越盖越厚,仿佛在为这位操劳一生的老人,盖上一床厚厚的棉被。而尹家台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在风雪里顽强地闪烁,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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