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再续圣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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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一场薄雪就给尹家台的黄土坡盖了层白绒毯。伟人逝世的悲伤像压在心头的冰,随着日子一天天过,总算渐渐融了些,可村里的空气依旧带着股沉甸甸的滞涩。腊月十五这天,天刚放晴,范恩才揣着两把香和几个新蒸的白面馍馍,跟范恩元碰了头,往尹家台沙沟下游的偏沟走——十年了,每年这两天,他们都会去给藏在高窑里的九天圣母像碎木片和铜镜上香,祈求家里平安。

“路上滑,慢点走。”范恩才叮嘱弟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的香用红绳捆着,裹在油纸里,生怕被雪水打湿。范恩元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黄纸裁的神钱和火柴,点点头应着:“知道,去年那坡上结了冰,差点摔下去。”

兄弟俩踩着薄雪,顺着沙沟一路向下然后拐向偏沟里去。路边的野草上挂着冰碴,踩上去“咯吱”响,远处的沙沟像条冻僵的蛇,蜷在黄土坡之间。范恩才想起十年前跟着大伯范槐明来藏碎木片的情形,心里一阵恍惚——那时候天也是这么冷,大伯的手冻得发紫,却把布包揣得紧紧的,好像里面藏着范家的命根子。这些年不管多忙多累,不管村里风风雨雨,这香从没断过,就像心里的念想,扎得比地里的根还深。

快到山头时,远远就看见那片荒草坡前,那个离地两三米、洞口小小的土窑被人打理过——周围的杂草被割了,挖了往洞口攀爬的台阶,洞口用几块大土块挡着,土块上还摆着些烧焦的香头。“看来又有人来过。”范恩元顺着那不知是谁挖出来的台阶几步就登上了高窑,在洞口前蹲下身,拨了拨土块旁的灰烬,“这香灰还热乎,像是今早来的。”

范恩才也不意外。不知从哪年起,高窑山头有“圣母显灵”的说法就在附近几个村传开了,虽说没人明着张扬,可总有人偷偷来上香,求子的、求病好的、求庄稼丰收的,把个荒坡小窑,愣是焐出了点烟火气。他小心地挪开挡在洞口的土块,里面这些年被烟火熏得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土灶旁边的小壁龛里一个褪色的布包孤零零的靠在土墙上,土灶上放着一盏粗瓷煤油灯。

“先摆供桌。”范恩才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个巴掌大的木板——这是他去年特意做的简易供桌,用红漆刷了,虽然漆皮掉了大半,却比直接把供品放地上郑重。范恩元在木板上铺上张干净的麻纸,把白面馍馍摆成三摞,又将黄纸神钱压在馍馍旁边,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两人对着窑口深处拜了三拜,范恩才掏出火柴,“擦”地一声划亮,先点了三支香,插在窑口前的破香炉里——那香炉是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不知是谁送来的,里面早就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香,烟顺着风飘,带着股呛人的檀香味。“娘娘在上,范家恩才、恩元来给您上香了。”他嘴里念念有词,“求您保佑家里老的少的平平安安,求来年风调雨顺,别再出啥乱子……”

范恩元也点了香,插在旁边,刚要开口祷告,就听范恩才“噌”地一下跳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吓得他手里的香都掉在了地上。“二哥,咋了?”范恩元赶紧捡起香,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范恩才站在供桌前,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瞳孔里像是蒙了层雾,闪着种说不出的神秘光彩,嘴巴张张合合,发出“呜呀呀”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脸涨得通红。

“二哥!你说话啊!”范恩元急了,伸手想去拉他,却被范恩才猛地甩开。就见范恩才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足足几分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股寒意。

接着,他转过头,盯着范恩元,开口说了句话,那声音却完全不是范恩才平时的粗嗓门,反倒像个女子,清凌凌的,带着种说不出的空灵,在雪地里飘着:“吾乃九天圣母是也,今日终得避世回返!”

范恩元“咚”地一下坐在一旁的地上,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黄纸散落一地。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后脖子冒凉气——这场景,跟村里老人们讲的“神上身”一模一样!

“此间一切事情吾均已知晓,此乃人间大劫,神鬼不能免除!”范恩才(或者说,借范恩才之口说话的“九天圣母”)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种悲悯,眼神顺着窑口扫过远处的荒坡,像是能看透这十年的风霜,“范家三代供奉,心诚可鉴,虽遭劫毁,香火未断,此番因果,当有回报。”

范恩元哆哆嗦嗦地跪着,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他不敢抬头。就听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吾已回归,当择取新马脚。次子恩才,累世有功,此世当延续范家恩泽,为我马脚,再得一份功德!”

“马脚”两个字,像锤子敲在范恩元心上。他想起小时候听庄子上的老人说过,“马脚”就是神灵在人间的代言人,能通神意,解灾厄,当年范家祖辈里,就出过圣母娘娘的“马脚”,听父亲他们说爷爷好像就是,再往前的话,就年代久远,说不清是谁了。

“汝乃恩才胞弟,待吾回返后,将吾所言如数告知于他。”那声音渐渐弱了些,像是有些疲惫,“让他从此处拿了铜镜,返回范家,一切自有分晓……”

话音刚落,范恩才突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状,直直指向藏着布包的小土窑,接着双眼一闭,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范恩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扶住他,只觉得二哥的身子烫得吓人,像发了高烧。

“二哥!二哥!”范恩元喊着,使劲掐他的人中。范恩才哼唧了两声,没睁眼,头歪在弟弟肩上,浑身软得像没骨头。

天渐渐暗了,雪又开始下起来,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范恩元不敢耽搁,半扶半抱地让范恩才靠在土窑边,自己则按照“圣母”的吩咐,把手伸进窑洞里,摸索着把那个藏了十年的布包掏了出来。布包上结着层冰,硬邦邦的,他解开绳子,里面除了那几块带着碳灰的碎木片,就是那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蒙着层绿锈,却依旧能照出人影。

把碎木片和铜镜重新包好,范恩元使劲摇了摇哥哥范恩才,可是范恩才跟睡着了一样的,呼吸悠长,却不见睁眼。没有办法,只得将范恩才背起来,顺着那台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费劲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到了平地上,范恩元喘着粗气靠在土崖上休息的时候,听见范恩才在他背上哼哼着,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头疼,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范恩元咬咬牙,只得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雪越下越大,把两人的脚印很快盖住,只有那股淡淡的檀香,混在风雪里,若有若无。

回到尹家台时,天已经黑透了。兄弟俩先去了老院子,范槐明、范槐荣和王莲香都还没睡,正围着炕桌搓麻线。见范恩元背着范恩才进来,布包还在范恩才怀里揣着,老人们都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王莲香赶紧起身,帮着把范恩才扶到炕上,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是不是冻着了?”

范恩元喘着气,把布包放在桌上,刚要开口,就被范槐荣按住:“先喝碗热水,慢慢说。”王莲香端来热水,范恩元喝了两口,定了定神,才把高窑山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范恩才突然“跳神”,到“九天圣母”说的那些话,连声音变了都没落下。

被范恩全扶着赶来的范槐明,人还没进门呢,就听见了惊讶的说话声,“你说啥?”范恩元又把刚才的话向范槐明重复了一遍,只见范槐明越听眉头皱的越厉害,手里的旱烟袋“啪”地掉在炕上,他摸索着抓住范恩元的胳膊,“你是说……你二哥……被娘娘选成马脚了?”

范槐荣也愣住了,手里的麻线团滚在地上,他捡起来,又放下,喃喃道:“真有这事?老辈人说的……当面爹临终前……竟然是真的?”

王莲香捂着嘴,眼圈红了:“当年你爷爷临终前就说过,娘娘总有一天会回返,会在范家子弟里找新马脚,延续香火,没想到……没想到真让他说着了!”

正说着,炕上的范恩才哼了一声,睁开了眼,双手捂着太阳穴,疼得龇牙咧嘴:“头咋这么疼……我咋回来了?”

范恩元赶紧凑过去,把刚才的事又跟他说了一遍。范恩才听得一脸茫然,摇着头说:“我啥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刚跪下要磕头,突然眼前一黑,刚开始像是掉进冰窟窿里了,后面又像是身在云端,摇摇晃晃,再醒来就在这儿了。”可当他摸到怀里的布包,又愣住了,“这铜镜……我咋把它拿回来了?”

“是娘娘让你拿的。”范槐明颤巍巍地说,摸索着打开布包,拿出那块铜镜,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锈,镜面里映出他苍老的脸,模糊不清,却让他想起了年轻时见过的祖辈遗物,“这镜子是当年你爷爷传下来的,说能辟邪,跟娘娘像一起供着,后来给娘娘造像时,镶嵌在娘娘神像的心口处……唉,可惜娘娘的神像被毁了……那可是用从山西洪洞的老槐树处得来的玄木,在连城请人雕刻而成的……”

“得赶紧设个供桌。”范槐荣站起身,往堂屋瞅,“把堂屋里的条桌和八仙桌清出来,铺上红布,把娘娘的碎木片和铜镜供上,不能怠慢了。”

王莲香手脚麻利,找出家里最好的一块红布——那是范秀莲出嫁时剩的,一直舍不得用,又让范恩元去仓房里找了个木匣子,垫上干净的棉絮。范恩才强撑着头疼,跟着范槐明往堂屋走,范恩元则把碎木片和铜镜小心翼翼地放进木匣子里,外面裹上王莲香找的新棉布。

堂屋中央的条桌和八仙桌擦得锃亮,铺上红布,木匣子放上去,顿时显出些庄严来。范槐明对着木匣子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娘娘在上,范家子孙槐明给您磕头了……都怪我们没能守护好您的玄木神像,导致被毁……”说着就见老人眼中的泪水跟开了闸似的顺着粗糙的脸颊不住地往下流,“当年将您的神像寄存在大寺……说好的……唉……从今往后,我们范家定当好好供奉,再绝不负您的托付……”

范槐荣和王莲香也跟着磕头,范恩才和范恩元几人站在后面,看着供桌上的木匣子,心里又是敬畏又是茫然。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堂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以后这供桌就得天天打扫,初一十五得上香。”范槐明转过身,对着范恩才说,“恩才,你既是娘娘选的马脚,就得记着这份责任,多行善事,别辜负了娘娘的托付,也别辱没了范家的名声。”

范恩才点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头还在疼,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了不少。他看着供桌上的木匣子,仿佛能闻到十年前那淡淡的檀香,混着烟火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夜深了,老院子的灯还亮着。范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没人说话,可脸上的凝重里,都藏着点说不清的盼头。雪还在下,尹家台的黄土坡被盖得严严实实,可范家堂屋里的那盏灯,却像颗跳动的星,在风雪里亮着,照得人心头暖暖的——他们知道,不管往后还有多少风雨,只要这香火不断,范家的根,就永远扎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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