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急些。正月里的雪刚化透,地里的冻土就“咔咔嚓嚓”地裂了缝,生产队的哨子一吹,社员们就得扛着锄头往地里钻——拉粪、翻耕、整畦,忙得脚不沾地,就为了赶在清明前把种子播下去。农历三月初三这天,天刚蒙蒙亮,尹家台的烟囱就齐刷刷地冒起了烟,混着地里飘来的粪土味,透着股憋足了劲要往前奔的热闹。
范恩才后半夜就没合眼。不是累的,是心里头亮堂得厉害,像揣了盏油灯,明明灭灭的,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瞅着炕顶的椽子,听着身边任雨莲的呼噜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反倒比睡足了还精神。天刚放亮,他就爬起来,摸黑把院子扫了,又挑了两担水,水缸满得晃荡,任雨莲起来看见,还纳闷:“你今儿咋这么勤快?”
等孩子们揣着窝头上学去了,任雨莲系上围裙正要去老院子叫人一起下地,范恩才突然拉住她的胳膊,眼神亮得吓人:“别去地里了,跟我去老院子。”任雨莲愣了:“队里催得紧,说今天得把东头那片地的粪撒完……”“不去了。”范恩才的声音不容置疑,拉着她就往老院子走,脚步快得像阵风。
刚到老院子门口,就碰上了正要往外走的范槐荣、王莲香,还有范恩元两口子、范恩存两口子,连平时爱睡懒觉的范恩全都被拽了出来。“二哥,咋了?”范恩元肩上扛着锄头,看范恩才一脸凝重,心里咯噔一下。范恩才没解释,只是对着众人说:“今天家里要来人,都晚点去劳动,等会儿再说。”
范槐荣皱着眉打量他,见他眼神里没半分玩笑,便对范恩全说:“去把你大伯请来。”范恩全“哎”了一声,转身就往东北面的高台院子跑,范槐明这阵子起得早,准在院子里晒暖。
没一会儿,一家人就都聚进了老院子。范恩才不说话,径直往堂屋走,众人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进去。就见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黄香,用火柴点着,双手捧着,对着装着圣母像碎片和铜镜的木匣子拜了三拜,小心翼翼地插进香炉里。香灰簌簌往下掉,在红布上积了薄薄一层。
“娘,拿清油来,我要点三盏清油灯。”范恩才突然回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王莲香。
王莲香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说“清油金贵”——那时候的清油是按人头配的,炒菜都得数着滴放,一家人省吃俭用,才攒下小半瓶胡麻油,装在旧葡萄糖瓶子里,藏在炕洞里,要等过年或者谁生病才舍得拿出来用上一点点。可她看着范恩才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刚被范恩全扶来的范槐明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说:“拿吧,听恩才的。”他虽然眼睛看不清,却能感觉到堂屋里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心里隐隐觉得,这事儿比地里的活计要紧。
王莲香咬咬牙,转身去炕洞摸出那半瓶胡麻油,瓶身上还贴着张褪色的标签。她把瓶子递给范恩才时,手都在抖:“省着点用……”范恩才接过瓶子,没说话,从供桌下摸出三盏粗瓷小灯——那是王莲香从沙沟边原来山神庙的废墟中翻出来的,想着也算个老物件,拿回家说不定能用得着,没成想这会儿好巧不巧,真的就用上了。他又从灶房拿来几根火柴,剥了皮当灯芯,插进灯里,倒上清油,动作麻利得不像平时的他。王莲香赶紧把剩下的小半瓶油收起来,像揣着块烫手的金子。
“嗤——”范恩才划亮火柴,依次点着三盏灯。火苗“噌”地窜起来,小小的,却亮得晃眼,把供桌照得一片明黄。就在最后一盏灯点亮的瞬间,怪事发生了——
原本弓着腰点灯的范恩才,脊梁“咔”地一下挺得笔直,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又重新灌了新的进去,脸上的憨厚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冷峻,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紧接着,他“啪”地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那实木桌子竟“咔嚓”一声裂了道缝,看得人眼皮直跳。
“呜呀呀——”一声怪响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像古庙里的老钟被敲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众人吓得往后缩,任雨莲一把将范春美和范天赟搂在怀里,李秀芝抱着范天籁,安青秀扶着肚子,都往门口退,直退出了堂屋门,远远站在门外有些颤巍巍的往里瞅。只有范恩元心里清楚——二哥这是又被九天圣母“请”去了!他往前站了站,眼神里带着敬畏。
范恩才猛地回头,右手成剑指状,直直指向范恩元:“上前!”
范恩元皱了皱眉,依言往前挪了一步,离供桌只有两步远。
“酒!”一个字从范恩才嗓子里挤出来,空灵得不像人声,在堂屋里打着转。
范恩元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范恩全眼疾手快,撒腿就往西厢房跑——他知道爹的酒藏在哪,就在柜子最底层,用布包着,是过年时公社奖励的,范槐荣舍不得喝,藏了大半年。没一会儿,他就拎着个绿瓶子跑回来,瓶身上印着“高粱酒”三个字。看的一旁的范槐荣一个劲的瞪着斗大的眼睛皱眉。
范恩才一把夺过酒瓶,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几声,半瓶酒就见了底,他才把瓶子“咚”地一声墩在供桌上,酒液溅出来,打湿了红布。
这时范恩元已经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后,范恩才顺势坐下,“咚”的一声,椅子腿竟陷进了素土地面半寸深。他又“哇呀呀”叫了两声,猛地跳起来,又重重坐下,接连几下,像是在调整坐姿,最后才稳稳地靠在椅背上,双腿分开,双手按在膝盖上,浑身散发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堂屋外,女人们和孩子们都扒着门框往里瞅,大气不敢出。屋里就剩下范槐明、范槐荣、范恩元、范恩存、范恩全五个男人,围着供桌站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喘。
范恩才的腿开始轻轻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却带着股悲悯:“三月初三,上巳佳节!吾终避世,回返此间!”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像是在看百年沧桑,“可叹人间百年,遭此大劫,非仙鬼神佛所能逆转。吾等响应天命,遁离避世,如今沧海桑田,万法落定,方才能回返世间……非吾不愿,实乃不能也……”
话音刚落,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众人看着,心里都酸酸的,想起从日本鬼子侵华占领洪洞,范家人五流十散,这一支逃难到了甘肃连城再转到这尹家台的山沟沟里,家族几近覆灭,险险挣扎,这几十年的动荡,竟没人敢出声。
堂屋里静了一刻钟,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轻响。范恩才站起身,从木匣子里拿出那面铜镜,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面的绿锈里,仿佛映出了些模糊的影子。
“吾今日回归,尔范家当逐渐兴旺。”他放下铜镜,声音陡然提高,“此子恩才,累世有功,今生再续为吾马脚。汝等准备一应物品,三日后为此子启灵,重开法坛!”
范恩存早有准备,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张黄纸,又摸出支钢笔——那是他结婚时老丈人给的,平时舍不得用,此刻赶紧拧开笔帽,等着记录。
“五色纸、朱砂、白酒、毛笔、金粉、黑墨、五帝钱、五色粮食、十二味中药、麻绳、黑瓷碗、公鸡、牛角、五毒、红绸……”范恩才一项项念着,声音清晰,范恩存奋笔疾书,生怕漏了一样。
等念完最后一样物品的名字后,范恩才长叹了一声,往后一靠,头抵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众人不敢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里的冷峻褪去,又变回了平时的憨厚。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摸了摸后脑勺:“我……我咋坐在这儿?头有点晕……”
范槐明松了口气,拄着拐棍说:“没事了,你歇会儿。”范恩元赶紧扶他起来,把刚才的情形简略说了说,范恩才听得一脸惊讶,看着供桌上裂了缝的桌子,还有空了大半的酒瓶,喃喃道:“我真喝得了这么多酒?”
屋外的女人们这才敢进来,任雨莲赶紧扶着范恩才坐下,给他端来水:“慢点喝,别呛着。”她心里清楚,范恩才平时是不喝酒的,猛的灌了这么多酒,难免会身体不舒服,与此同时也是在暗暗为刚才的情景感到惊诧。王莲香看着那三盏还在燃烧的清油灯,心疼得直嘬牙,却也没再说啥——毕竟,这是“娘娘”要用的。
范槐荣看着供桌上的木匣子,又看了看范恩才,对范恩存说:“把记的东西拿过来,咱合计合计,缺啥赶紧找,别误了三日后的事。”范恩存把黄纸递过去,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油灯的火苗上,泛着金红色的光。范家人围在一起,商量着要准备的物品,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郑重。谁都知道,三日后的启灵,对范家来说,是件天大的事——就像地里刚播下的种子,带着沉甸甸的盼头,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着,远处传来生产队的哨子声,可范家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地里的活计,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有些事,比庄稼更要紧,比工分更金贵,就像那供桌上跳动的灯火,在岁月里明明灭灭,却总能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