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农历六月初六,天还没亮,尹家台的鸡就叫得格外欢实,仿佛知道范家今天有大事。范家老院子里,灯火从后半夜就没灭过,西厢房的灶膛里,柴火燃得旺旺的,映得满屋子人脸上都泛着红。
范槐明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是王莲香前几天连夜缝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特意缝了圈白布边。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拄着拐棍,耳朵却支棱着听堂屋的动静,虽然眼睛看不清,可那股子紧张劲儿,比谁都足。“时辰快到了吧?”他问了第三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莲香正在给供桌换红布,闻言回头应道:“快了,鸡叫第三遍了,太阳该露头了。”她手里的红布是范秀莲特意从婆家捎来的,红得像庙里的幡旗,铺在供桌上,把木匣子衬得愈发庄严。
院子里,范恩元正踩着梯子,把最后一张黄纸贴在大门上——这是昨夜子夜时分范恩才“上马”时写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启”,笔力浑厚,仿佛要把门板戳个洞。范恩全在一旁扶着梯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边的山头,嘴里念叨:“太阳快点出来,快点出来……”
任雨莲守在西厢房的炕边,给范恩才整理着衣襟。他从后半夜就没合眼,却精神得很,眼睛亮得像有光在里面转。“别紧张,”任雨莲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尖有些抖,“等会儿按娘娘说的做,错不了。”范恩才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带着股让人踏实的劲儿。
天刚蒙蒙亮,范恩成带着范天洪、范天麓也赶来了。范恩成是凌晨从铁八动身的,为了今天这个家族大事,他特意请了一天假,昨夜连夜批改了一夜的作业,凌晨时分出发,一辆旧自行车连推带骑,摸着黑走了两个时辰的路,刚刚才赶到家,鞋上都沾着露水。“爹,二叔咋样?”范天洪喘着气问,手里还攥着装着书本的挎包,他跟弟弟范天麓打算过来凑个热闹就跟范天守一起去前庄学校上学去。范恩成拍了拍他的肩:“别咋咋呼呼的,进去等着。”
一家人陆续聚到堂屋,连挺着大肚子的安青秀都来了,由范恩存扶着,站在最边上,手轻轻护着肚子。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却静得很,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轻响,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吱呀——”堂屋门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众人心里都是一紧。就见范恩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供桌前走。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在丈量着什么。走到供桌前,他拿起三炷香,用火柴点着,烟雾袅袅升起,在他眼前散开,像层薄纱。
就在香插进香炉的瞬间,范恩才猛地一震,浑身的气势陡然变了。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深邃,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尊被唤醒的石像,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来了!”范槐荣低低说了一声,众人赶紧屏住呼吸。
范恩才伸出手,范恩元赶紧递过那面铜镜。他接过镜子,对着晨光照了照,又从供桌上抓起一把五色粮食,砸向镜面,在往里观瞧时,镜面的绿锈在光线下开始泛着奇异的光泽,仿佛有水流在里面转动。“吉时到,”他开口了,声音空灵如钟,“启灵!”
范恩存早有准备,早已把备好的五色粮食、五色纸、五帝钱等物件一一摆在供桌前,又将十二味中药按顺序摆开,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圈。范恩全则捧着那瓶新打的高粱酒,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范恩才接过酒瓶,没喝,而是往铜镜上倒了些酒,然后用手指蘸着酒,在镜面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就听“滋啦”一声轻响,镜面上竟冒出股白气,吓得范天麓往范天洪身后躲了躲。
“范家子孙听着,”范恩才放下铜镜,声音陡然提高,“汝范家保吾千年,终得魂回觉醒,皆范家有缘人得法世间。吾护佑三世,今法坛重开,当赐尔等福泽。”他伸出手,指向范槐明,“老丈心怀赤诚,吾像之劫,非汝之过,往后当不必挂怀。汝虽目不能视,却心明如镜,当增寿数,安度晚年。”
范槐明赶紧对着供桌拜了拜,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谢娘娘,谢娘娘……”
范恩才又指向范槐荣、王莲香:“尔等年轻时候多有劫难,于家有祸,然幡然悔悟,持家有道,善待亲族,劳苦功高,当赐家宅安宁,衣食无忧。”老两口也跟着鞠躬,王莲香的眼泪掉在红布上,洇出个小水点。
“范恩成,”他看向范恩成,眼神里带着赞许又掺杂着些许忧伤,“教书育人,积德行善,当赐功名有望,桃李满天下。”范恩成拱手行礼,心里一阵热——他盼着能有机会深造,没想到竟在此刻得了“赐福”,就在范恩成心中暗暗欣喜的时候,范恩才的话并没有停,“然,汝命中有一大劫,花甲之前,非死即伤,好自为之。”
然后,他依次指向范恩元、范恩存、范恩全,还有他们的媳妇,一一赐福:“勤勉劳作,当得丰收;贤惠持家,当得和睦;虽年少贪玩,然心有善念,当得幡然醒悟,自食其力……”
紧接着,他指向范天洪、范天守、范天麓几个围着看热闹的大一些的孩子:“赐后人小辈,聪慧康健,喜乐无忧,家业长青……此辈持家,工匠为强,伴协百业,皆将有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范恩才自己身上,或者说,是落在这具肉身的主人身上:“此子恩才,累世有功,今生勤勉,为人忠厚,得此缘法,当为吾马脚,承法脉,护家宅,待功德圆满,自有善果。”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欢呼——是范天守和范春美他们,在院子里喊:“太阳出来了!有霞光!”
众人赶紧往窗外看,只见东边的山头,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万丈,更奇的是,太阳周围竟绕着一圈淡淡的彩虹,像条彩色的带子,把太阳裹在中间。霞光透过窗棂照进堂屋,落在供桌的木匣子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仿佛有无数星辰在上面跳动。
“是吉兆!是吉兆啊!”范槐荣激动得直搓手,眼眶都红了。
范恩才似乎也被这霞光感染,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写下四个大字:“福泽绵长”,然后把纸递给范恩成:“贴在堂屋正中,保范家世代平安。”
范恩成双手接过,纸还带着朱砂和金粉的温热,他小心翼翼地贴在供桌上方的墙上,红底金字,在霞光里闪着光。
范恩才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手握着铜镜,一手抓起一把五色粮食,砸向刚刚挂起来的四个大字,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词藻,然后突然回头看向门口,那里拴着一只范恩元早已准备好的大公鸡,“拿过来!”
范恩全眼疾手快,麻利的将公鸡从翅膀上提起来,公鸡发出咕咕咕不安的叫声,被范恩全一把递到了范恩才面前。范恩才一指面前的素土地面,范恩全疑惑的将公鸡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地上,神奇的是,那公鸡被放开在地方,不仅没有乱跑,竟然也神奇的停止了叫唤。就看范恩才对着公鸡打了个神秘的手势,公鸡就开始一个长长的机灵,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打鸣声,“喔喔喔”的声音洪亮而又清脆,似乎是将屋顶都给穿透了出去,直插云霄。
做完这一切,范恩才一挥手,范恩元心领神会的过来将公鸡捧了出去。紧接着就听范恩才长舒一口气,开口道:“今日重启法坛,往后每十年的三月初三,借上巳节举办法会,革故鼎新……”
待这些话语结束,范恩才将那面铜镜问问放在了供桌上,望向众人:“汝等可还有事情?”还沉浸在懵懂中的范家人,心中确实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但是面对面前的一连串神秘情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纷纷都摇着头。
范恩才看此情景,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脑袋斜靠在椅子靠背上,轻轻的闭上了眼睛,身上的气势也渐渐散去,再睁眼时,眼神也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他晃了晃脑袋,扶着面前的供桌缓缓的站起了身,身体有些颤巍巍的摇晃,任雨莲赶紧扶住他,他看着周围的人,一脸茫然:“我……我刚才干啥了?”
范恩元把他扶到一旁的炕沿上,笑着说:“二哥,你刚给咱全家赐福了,娘娘显灵了!”范恩才听得一愣一愣的,摸了摸后脑勺:“我咋啥都不记得了?就觉得浑身轻快,像卸了千斤担子。”
这时,王莲香端来一碗红糖鸡蛋,是早就备好的,给范恩才补身子。他接过碗,三口两口就吃了,咂咂嘴说:“真香,比平时吃的甜。”众人看着他这副样子,都笑了起来,堂屋里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只剩下浓浓的暖意。
太阳越升越高,霞光渐渐散去,可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甜了。范槐明让范恩全去打开大门,说“关了三个月,该透透气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涌进院子,照在那棵榆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邻居们早就等在外面,见门开了,都围过来问长问短。“范家大哥,里面咋样了?”“恩才好了没?”范槐荣笑着招呼大家:“托娘娘的福,都顺顺当当的,晚上来家里喝口水!”
生产队的队长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红本子。“范恩才,”他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笑,“我听社员说你好了?正好,公社通知,说要选几个劳动模范,我看你行,这阵子家里事多,还让媳妇孩子帮着挣工分,够意思!”范恩才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范恩成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感慨万千。三个月的闭关,像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了,日子仿佛还是老样子——地里的麦子等着收割,孩子们等着上学,工分还得靠一锄头一锄头去挣。可又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堂屋里的供桌亮堂了,家人的脸上有了笑,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踏实的味道。
范天洪拉着范天麓,蹲在院子里看那副新贴的对联,小声问:“二哥,你说娘娘真能保佑咱吗?”范天麓想了想,指着东边的麦田说:“你看麦子长得多好,肯定能保佑。”
任雨莲和李秀芝、安青秀在灶房里忙活,商量着中午做啥饭。范恩元提着那只前面范恩才上马时用过的公鸡走了进来,“把这只鸡杀了吧,娘娘领过的,大家一起吃了,让大家都沾沾福分……”任雨莲说,“三个月没沾荤腥了,给大家补补。”李秀芝笑着应:“我那还有几个鸡蛋,一起炒了。”
范槐明坐在堂屋门口,晒着太阳,虽然看不清,却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听见女人们的说话声,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叫。他摸了摸手中的木头拐棍,嘴角露出笑来——不管是真是假,范家人的心,总算拧成了一股绳,往后的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太阳升到头顶,把范家老院子照得暖洋洋的。供桌上的三盏清油灯还亮着,火苗轻轻跳动,映着“福泽绵长”四个大字,也映着范家人眼里的光。三个月的等待,九十多天的劳碌,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日子就像这升起的太阳,不管经历多少风雨,总能照常升起,照亮黄土坡上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范家人前行的路。
西厢房的烟囱里,又升起了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这香味里,有馒头的香甜,有鸡蛋的清香,更有鸡肉的浓香,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盼头,像地里即将成熟的麦子,沉甸甸的,等着收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