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春天,仿佛比往年长了许多。从三月初六范恩才闭关那天起,范家老院子的大门侧墙上就挂了一个贴了红纸黄符的簸箕,向大家表示忌门,不便接待来客的意思,木头门扇上也挂了把铜锁,锁舌扣上的“咔哒”声,像在院子里圈起了一个神秘的结界。门外的世界依旧按部就班——生产队的哨子天不亮就响,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地,田埂上的野草疯长,需要日日薅除,播下去的种子顶破地皮,冒出嫩黄的芽,风一吹,绿浪似的滚过田野。可门内的时光,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浸着焦灼与郑重。
对范家人来说,这三个月是掰着指头数过来的。范恩才“上马”的次数越来越勤,有时是半夜,有时是晌午,毫无规律。他一“上马”,整个人就变了模样,要么在堂屋里踱步念咒,要么拿起纸笔写字,有时还会让范恩元帮忙提前取来那些各式各样的物件,在供桌上摆成奇怪的阵型。
已经六十六岁的范槐明由于眼睛看不清,身体也明显不如同龄人了,基本也不下地劳动了,所以每天守着范恩才的差事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老人身上。他每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老院子的堂屋门口,竖着耳朵听动静,只要听见供桌响动,就赶紧拄着拐棍去敲西厢房的门——任雨莲带着自己还不满七岁的小儿子范天赟、范恩元三岁的女儿范玉美和刚刚才一岁的儿子范天籁三个孩子守在那儿,一边还要抽空为家里人纳鞋底、给范恩才弄些简单的吃食,一边随时准备在有需要的时候就往地里跑,把正在干活的范恩元、范恩存他们几个喊回来帮忙。
“又上马了?”三十三岁的范恩元扛着锄头往回跑,裤脚沾着泥,草帽往肩上一甩,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二十五岁的范恩存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那是午饭,在地头啃了两口就被喊回来。地里的活计正紧,撒化肥、薅杂草、补种,哪样都耽搁不得,可家里的事更急,只能两头跑,常常是刚在地里忙活一阵,就得往家赶,回来时裤腿上的泥还没干,又得去堂屋候着。
范槐荣和王莲香老两口,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范槐荣白天在地里领工,眼睛却总往老院子的方向瞟,队长喊他好几声才应声;王莲香在队部的大灶上帮忙做饭,锅里的玉米糊糊煮糊了都没察觉,耳朵支棱着听远处老院里的动静,生怕错过范恩才“传讯”。有一回范恩才“上马”要五色粮食,闻讯赶回来的王莲香翻箱倒柜找不齐,急得直掉泪,还是范秀莲从婆家捎来些黍子,才凑够了“稻、黍、稷、麦、菽”五种。
最辛苦的是任雨莲。她守在西厢房,寸步不离,既要照顾范恩才的饮食起居,又要随时应对他“上马”后的各种要求,还要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甚至还需要抽空纳几下鞋底。范恩才清醒时还好,能自己喝口水、吃点东西;可“上马”后常常不吃不喝,一坐就是大半天,任雨莲就得趁他清醒的间隙,赶紧端来热粥喂他,像照顾孩子似的。有一次他“上马”时打翻了油灯,热油溅在胳膊上,起了好几个燎泡,任雨莲心疼得直哭,半夜里用凉水给他冷敷,自己熬得眼睛通红。
生产队的催工哨子像根鞭子,天天抽在范家人身上。“范恩才两口子咋总不出工?”队长吴老大在地头点名,语气带着不满,“现在正是抢农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卯着劲干,你们家咋回事?”范槐荣只能陪着笑解释:“他病了,得在家养着,他媳妇儿在家边看孩子边照顾着呢,我们多干点,把他俩的工分补上。”话是这么说,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力气?范槐荣老两口、范恩成的媳妇儿王玉桂、范恩元两口子、范恩存、范恩全,连范恩元怀着孕的媳妇儿安青秀都挺着肚子下地,薅草、捡麦穗,能干啥就干啥,傍晚记工分时,看着自家工分本上的数字比别家少一截,心里都不是滋味——工分就是粮食,少一分,冬天的口粮就少一口。家里现在孩子一大堆,又有三个大人没挣到工分,最基本的糊口口粮都要成了问题。
范恩成在铁八的四中教书,周末才能回来。每次回来,他都先往老院子跑,听家人讲这一周的情况,然后把自己的工资和省下来的粮票掏出来,塞给王莲香:“三婶,买点粮食,别让大家饿着。”他知道家里难,省吃俭用,连学校发的奖状都舍不得糊墙,说“留着给天洪他们当样子”。可他的工资有限,每日的粮票供应更是精打细算,要养自家四口人,还要贴补老院,常常是这个月的工资刚发,没过几天就见了底。
大孩子们也懂事。范天洪、范天麓周末从学校回来,不待歇脚就往地里钻,帮着薅草、拾柴,范天洪还学着赶牛,把牛赶到沙沟边饮水时,就坐在石头上看书,说“等二叔出关了,要让他看看我考的好成绩”。范天守虽然比哥哥范天洪小两岁,但却更有力气,跟着范恩元在地里施肥,背着半篓子化肥,走得稳稳的,汗水浸透了蓝布褂子,也不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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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忙乱与焦灼中往前挪。老院子门上的对联,换了一副又一副。第一副是三月初六贴的“大道三千”联,风吹日晒了半个月,纸边卷了毛,字迹也淡了;
半个月后的三月二十一,范恩才“上马”时写了新的让换,范恩存就拿了新的贴上,是“神罗万象”联,上联写的是“神威森森召法伏藏凌霄狱”,下联写的是“罗列泱泱大道驰择弱水庭”;
没过多久,又换了“不周虽洒”联,一边是“不周风至天柱折断地维绝”,另一边是“建木碎落天倾西北地东南”;
接着是“日择两仪”联:“昊日择月天台在望四万八千丈”,“?阳讳阴法坛即启三十六重天”……
每换一次,都意味着范恩才“传下”了新的旨意,家里人就更添一分盼头,也更添一分紧张。
到了五月底,麦子开始泛黄,地里的活计稍微松快些,可范家人的心却揪得更紧了——离六月初六的“出关”日子,越来越近了。范槐明常常坐在供桌前,对着木匣子念叨:“娘娘,求您保佑恩才平安,保佑范家顺顺当当……”他的眼睛更模糊了,有时连供桌上的油灯都看不清,老人用说是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圣母娘娘的神像,上天降下的惩罚,所以老人更加勤快的每天对着那个木匣子点灯上香,说是给自己赎罪,尽管眼睛模糊的厉害,却总能准确地摸到香炉,添上三炷香。
六月初一这天,天刚亮,范恩才又“上马”了。一大家子都还没下地劳动呢,这次他没先要酒,也没要纸笔,只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念了一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然后突然睁开眼,对守在一旁的范恩元说:“取纸笔来,写新联。”
范恩元赶紧铺好黄纸,研好墨。就看范恩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副新联:
“九叠九日闭关传法荡涤凡胎脱生死”
“八十一天坐禁灌顶了然人事话景休”
横批是三个大字:“得法自然”
字里行间,透着股通透与沉稳,比前几副对联更多了些禅意。范恩元看着这字,心里突然松快了些——近三个月,整整八十一天,总算是快熬到头了。
范恩全踩着凳子,把旧对联撕下来,小心翼翼地贴上这副新的。黄纸红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路过的村民远远看见,都绕着走,不敢多问——这三个月,范家老院子的神秘,早就传遍了尹家台,有人说里面在“做法”,有人说范恩才被“神仙附了体”,尽管议论纷纷,但是见了门口侧墙上表示忌门的筛子,没人敢轻易靠近。
贴完对联,范恩才“醒”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些疲惫,却比往常清亮。他看着任雨莲,突然说了句:“辛苦你了。”任雨莲眼圈一红,赶紧转过头去擦泪,笑着说:“不辛苦,等出了关,咱好好下地干活。”
院子里的榆树叶已经长得浓绿,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范槐荣提着早饭进来,是玉米糊糊和煮土豆,放在西厢房的桌上:“吃点吧,还有五天,就熬过去了。”范恩才点点头,拿起一个土豆,慢慢啃着,眼神望向窗外——他不知道六月初六那天会发生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地里即将成熟的麦子,沉甸甸的,藏着丰收的盼头。
远处的生产队哨子又响了,范恩元、范恩存对视一眼,往门口走。“嫂子,中午我回来换你。”范恩元对任雨莲说。任雨莲点点头,接过李秀芝递过来的孩子范天籁:“去吧,这边有我呢。”
门“吱呀”一声关上,把老院子的神秘与外面的喧嚣隔开。供桌上的三盏清油灯还亮着,火苗轻轻跳动,映着那副新贴的对联,也映着范家人沉甸甸的等待。还有五天,八十一天的闭关就结束了,吉凶祸福,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