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春风,比往年来得更柔和些。豁岘湾的五座新屋前,冻土刚一解冻,范家人就扛着农具下了地。分地后的第一个春天,每个人的脚步都透着股子急不可耐,像是要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全撒在自家的田垄里。
范恩成一家的好地挨着沙沟,清明刚过,他就带着范天洪开始翻地。范恩成在学校教书,只能早晚和周末下地,王玉桂和范天洪便成了地里的主力。她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裤脚挽到膝盖,踩着刚刚融化的雪水在田里引水,浑浊的雪水顺着刚刚挖开的沟往外流淌,润得黑土冒起细密的泡。
“天洪,把画匠师傅给的那几瓶颜料拿来。”王玉桂直起腰,喊正在地头削木杆的范天洪。23岁的范天洪已经能独当一面,铁八乡的老画匠夸他“悟性高”,年前就给乡卫生院画了扇屏,挣回了二十斤白面。他放下手里的活,抱着颜料瓶跑过来:“娘,您要这干啥?”
“给地埂子上的界桩描个记号,免得跟邻居的地弄混了。”王玉桂指着田埂上的木橛子,“你师傅教你画花鸟,描个红圈总不难吧?”范天洪笑着应了,拧开颜料瓶,蘸着朱红色的颜料在木橛子上画了个圈,红得醒目,倒真有几分画匠的样子。
铁八何罗家的一处新院子里,范天麓和一个安家本家、小名叫五一的小伙子一起正跟着安青秀的娘家兄弟学刨檩条,这是他们师父新接的一个盖房子的营生,等这个活儿结束后师父会给大家分工钱,所以两个年轻人干劲十足。20岁的范天麓胳膊上练出了腱子肉,刨子在木头上游走,木屑簌簌落下。“这檩条得削得平滑,才能一个个排列起来。”表舅父在一旁指点,“天守在这一行悟性高,你干活稳当,各有各的优势,你以后跟天守搭伙,不光要能做农具,盖房打家具,啥活都要能接。”范天麓点点头,额头的汗滴在木头上,洇出个深色的点。
范恩才一家的地里更热闹。任雨莲带着范春美在好地里撒麦种,15岁的范春美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撒种的动作又匀又快,比村里的老把式还利落。“春美,歇会儿喝口水。”任雨莲递过水壶,看着女儿被晒红的脸,眼里满是疼惜,“等秋收了,给你扯块花布做件新褂子。”范春美摇摇头:“娘,我不渴,把这垄撒完再说。”
范恩才则在赖地里忙着起地坎。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镢头抡得呼呼响,把地里的湿土块一锹锹挖出来,堆在田坎上,然后翻过铁锹的另一面使劲的拍打,直拍的田坎光洁又整齐。“这块地坡度大,得多上几车粪。”他擦了把汗,对正在往地里送粪的范天守喊,“天守,下午去后山割点草,回来沤绿肥。”
二十一岁的范天守推着架子车,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粪,走在崎岖的田埂上稳稳当当。“阿达(尹家台本地人都这么叫,爸爸的意思,范家人也逐渐融入了),知道了。”他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下午学做榫卯的事——表舅父说,学会了这手艺,做的家具不用钉子也结实。
范恩元的地里,李秀芝正带着范玉美给豆子种催芽。十岁的范玉美蹲在盆边,用小棍搅拌着温水里的种子,嘴里数着数:“阿妈(尹家台本地叫法,妈妈的意思,范家人也逐渐融入了),这盆泡了23粒,那盆泡了25粒。”李秀芝笑着拍她的头:“数这干啥?能出芽就行。”范恩元则在旁边垒粪堆,他打算今年在赖地里种两亩豆子,特意托人从县城买了新种子,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用薄膜盖好,生怕冻着。
“天晴,放学回来别贪玩,帮着看水。”范恩元对着往家走的范天晴喊。十五岁的范天晴背着书包,应了声“知道了”,脚步却没停——他正赶着回家做木板车,今天老师又说他脑子活,将来能考上中专,但是他却逐渐对二哥和三哥学习的木工手艺起了兴趣,尤其是看到两个哥哥开始往家里挣钱,心里就更加痒痒了。八岁的范天籁跟在哥哥身后,背着个小书包,嘴里念叨着刚学的生字,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范恩存的地里最特别。安青秀带着三个孩子,在坡地边上划出一小块,正往土里埋大黄种子。刚刚六岁的范天升和四岁的范天祝在一旁挖坑,三岁的范锦华则拿着个小铲子,有模有样地填土,嘴里咿咿呀呀地跟着娘念:“这是药材,能治病,能换钱。”
“恩存,供销社的人说,虽然这药材得两三年才能收,但是值钱。”安青秀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泥,“咱得有耐心。”范恩存正在给好地撒粪,闻言喊道:“没事,两三年就两三年,咱年轻,等得起。你爹捎来的那本药书,你可得好好给我收起来,等闲了我还要看。”安青秀笑着点头,怀里的范锦华突然指着远处喊:“阿妈,尕爸(尹家台本地的叫法,小叔叔的意思,范家人也已经逐渐融入)在那边砍树!”
范恩全确实在砍树。他的地离庄子比较远,拉粪施肥也就最远,正打算把地头上的这几棵树砍了,整出来一条路,方便架子车上下。赵桂芬抱着范天新,带着范天亮在一旁拾柴,2岁的范天亮摇摇晃晃地跟着,手里攥着根小树枝,学着爹的样子“砍”土块。“恩全,慢着点,别累着。”赵桂芬叮嘱道,“爹说了,下午让三哥来帮忙。”
范恩全“嘿”了一声,抡起斧头砍在树桩上:“不累!等路打通了,咱地里也能种麦子,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了。”他以前贪玩,成了家有了孩子,反倒踏实了,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赵桂芬常说:“现在的恩全,跟换了个人似的。”
范槐明和范槐荣两个老人,轮流在五个院子里转悠。范槐明眼睛看不清,就坐在地头听动静,听着儿孙们的说话声、农具碰撞声,嘴角就合不拢。“这才是过日子的动静。”他对陪在身边的范槐荣说,“比在生产队时,热闹多了。”
范槐荣扶着拄着拐杖的范槐明,看着地里绿油油的麦苗,感慨道:“当年咱逃荒来连城,又为了种地来了尹家台,就盼着有这么一天。你看天洪学画,天麓、天守学木匠,天晴、天昶、天赟、天籁读书,各有各的路,还有两个姑娘和几个小的,以后肯定也会比咱强。”等孩子们一回来,两个老人就忙着给孩子们送吃的,今天给范恩才家送几个菜窝窝,明天给范恩存家送碗腌菜,看着孩子们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
夏天来得快,麦子黄了的时候,范家的地里一片忙碌。范恩成请了假,带着范天洪、范天麓兄弟俩割麦子,王玉桂和任雨莲、李秀芝她们则在一旁捆麦捆,孩子们拾麦穗,连范槐明都坐在地头,用手把散落的麦粒捡起来,放进布兜里。
“今年麦子长得好,亩产肯定能超三百斤。”范恩才用袖子擦着汗,看着堆成小山的麦捆,眼里满是欢喜,“缴完公粮,剩下的够吃一年了。”范恩元则在捆豆秧,饱满的豆角咧开嘴,像咧着笑,捆摘得快,嘴里还哼着小曲:“东方红,太阳升……”
秋收时节更是忙碌。麦子、土豆、豆子,一样样往家收,五个院子东南方向的麦场里都堆满了粮垛。范恩成算着账:“我家需要缴144斤公粮(48亩好地x300斤/亩x10),留了200斤集体公积金,还能剩一千多斤,够吃了。”范恩才更高兴:“我家麦子粗略估计能打个两千多斤,除了留种子,能卖一半,换点钱给天赟交学费。”
范天洪的画匠生意也越来越好,乡上盖新房的人家都请他画门帘、窗棂,挣回的钱买了辆自行车,成了豁岘湾第一个有自行车的年轻人。范天麓和范天守合伙做了套农具,卖给邻村,得了五十块钱,哥俩平分,各自给家里添了些油盐,范天守甚至还计划等再干上几个活儿了,凑点钱给家里买个新式玩意儿——收音机,以后方便大家听广播。
安青秀的药材长得不错,虽然还不能收,但她让范恩存从她父亲那里带过来的头疼脑热的实用药换的钱,也够贴补家用了。有回邻村有人肚子疼,范恩存按老丈人教的方子,用艾草和生姜煮水,喝了就好,人家送了他一袋子小米,让两口子高兴了好几天。
冬天农闲时,范家五个小家聚在范恩全的院子里,算着一年的收成。范恩成把各家的账记在本子上:“恩才家卖麦子得了八十块,恩元家卖豆子得了六十块,恩存家看病得了三十斤小米,天洪画画挣了一百二,天麓、天守做农具挣了五十……”
范槐明听着,突然问:“公粮都缴齐了?”范恩才赶紧答:“齐了,乡里还发了缴粮证,说咱范家是模范户。”范槐明点点头,又问:“孩子们都上学了?”范恩成应道:“天昶、天赟、天晴、天籁都在上学,成绩都不错。”
王玉桂端来一锅炖肉,是范天洪用自己挣的钱给大家买的猪肉,香得人直流口水。“来,都尝尝。”她给每个人碗里夹了块肉,“这是咱自己挣的,吃着香。”
孩子们抢着吃,大人们则聊着来年的打算。范天洪说想拜老画匠为师,正式入行;范天麓、天守想做套新家具,尤其是现在流行的组合柜子,试试手艺;范天昶说是想继续学习考学;安青秀说想多种点药材;范恩全则说要把路尽快打通,明年好种麦子。
窗外飘起了小雪,落在新屋的茅草顶上,簌簌作响。五个院子的灯光亮着,映着窗纸上的红剪纸——有范天洪画的花鸟,有范天麓、天守刻的福字,还有孩子们剪的小人,热闹又喜庆。
范槐明坐在炕头,听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摸了摸怀里的铜镜碎片,突然笑了。他想起十年前藏神像的日子,想起分地时的激动,想起盖新房的忙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列祖列宗说,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睁开。范家人知道时,他早已咽了气,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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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人商量后让安青秀娘家兄弟帮忙,带着范天守、范天麓一起给打了一副厚实的松木棺材,请了三个阴阳先生为老人办了场还算隆重的丧事。
要出殡的前夜,已经六十六岁的范槐荣跪在哥哥的灵堂前哭的很伤心,惹得大家都哭成了一堆。天微微亮的时候,范恩成一马当先抬着引魂幡,带领着送葬队伍踏过冬日的初雪,翻过东面的山头,一同葬在了麞子沟那片靠山望水的坟地里,范槐明的坟就在范槐礼、王莲香的坟头中间。
雪越下越大,把豁岘湾的山坡盖得白茫茫一片。可范家的院子里,尽管还带着一丝悲伤,却依旧暖得很,饭香裹着麦香,混着孩子们的吵闹声,在雪夜里飘得很远。这声音里,有丰收的喜悦,有对未来的盼头,更有范家人扎在这片土地上的根,深扎实打,迎着风雪,也迎着朝阳。范恩成手里捏着一张有些褶皱的牛皮纸,那是范槐明不知什么时候颤颤巍巍的写的,是那天送完葬后回来收拾遗物时从范槐明炕头上翻出来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长串大字,笔迹颤抖,却有力道:“若有机会,记得洪洞亲人……”
范天昶趴在炕桌上写日记,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今年我家收了好多粮食,哥哥们挣了钱,但是最爱我的爷爷去世了,爷爷临终前说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让豁岘湾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写完,他抬头看向窗外,雪地里的灯光像星星,亮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