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旱情,比谁料想的都要凶。入春以来,民乐乡的日头就像淬了火的烙铁,烤得黄土坡冒白烟。尹家台的沙沟干成了土沟,前庄村的井台被掏得见底,楼子庄的老榆树叶子卷曲着落了一半,树皮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手指头。乡上的广播天天喊“抗旱保苗”,可水桶挑断了绳,水泵抽干了渠,地里的麦子还是一天比一天蔫,麦芒焦得像火星,一碰就碎。
这时候,各路“能人”都冒了出来。楼子庄有个姓胡的瞎子,说自己是“龙王代言人”,在村口搭了高台,让村民凑钱买猪头、活鸡献祭,折腾了三天,除了刮了阵热风,连个雨点影子都没有,最后被急眼的村民掀了摊子,灰溜溜地跑了。前庄村有个跑江湖的,说会“画符引水”,黄纸朱砂画了一箩筐,烧了灰拌着井水往地里泼,结果麦子枯得更快,被人追着骂“骗子”,连夜卷铺盖溜了。
眼瞅着麦穗就要灌浆,再不下雨,一季的收成就得打水漂。前庄村和楼子庄的一帮人凑到一起,蹲在晒裂的田埂上唉声叹气。有人突然想起:“尹家台的范恩才,不是说有点门道吗?听说去年他们那边儿旱得快绝收,就是他求来的雨。”
这话像根救命稻草,几个人当天就揣着两斤红糖、一瓶烧酒,找到了豁岘湾。
范恩才家的院子里,任雨莲正在翻晒草药——那是安青秀教她收的艾草,说能驱蚊。见来了客人,赶紧往屋里让。范恩才刚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干土,手里还攥着半截枯麦穗,见来人们愁眉苦脸,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恩才兄弟,”前庄村的李村长搓着手,把红糖和酒往桌上放,“不瞒你说,前庄和楼子庄,快撑不住了。那些自称能求雨的,全是混子。听说你去年求雨灵验,你看……”
范恩才捏着那截枯麦穗,指尖能感觉到麦壳的焦脆。他没立刻答应,转身去了堂屋,对着供桌前的木匣子默立半晌。供桌中央,装着九天圣母像碎片的木匣蒙着层薄尘,旁边的铜镜绿锈斑斑,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他点了三炷香,看着青烟蜿蜒着飘向屋顶,突然开口:“日子选在三天后,农历四月初八。让乡亲们准备些东西。”
李村长赶紧掏出纸笔:“你说,咱都备齐!”
“五色纸、朱砂、三斤白酒、十二根新扎的柳条、一只红冠大公鸡、一斗新收的小米。”范恩才的声音平平的,“另外,在楼子庄的老榆树下搭个法坛,高三尺六寸,用黄土夯实,周围插三十六根香。”
村长们一一记下,千恩万谢地走了。任雨莲看着丈夫凝重的脸,轻声问:“真要去?听说前庄那片旱得邪乎,别是……”
“都是乡里乡亲,看着麦子枯死,心里不忍。”范恩才摸了摸供桌上的铜镜,镜面冰凉,“再说,有娘娘在,该成的。”
四月初八那天,楼子庄的老榆树下挤满了人。不光前庄和楼子庄的,连邻村的都跑来看热闹,把法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法坛是按范恩才的要求搭的,黄土夯实的台面上,铺着红布,五色纸折成的纸旗插在四周,十二根柳条绕成圈,中间摆着小米斗、白酒瓶、朱砂碟,那只红冠大公鸡被绑在坛边,扑腾着翅膀,鸡冠红得像团火。
日头升到头顶时,范恩才来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那面铜镜和装着神像碎片的木匣。范恩元跟在后面,背着个布袋子,装着黄香和火柴,特意过来帮忙。
“让让,让让!”李村长赶紧拨开人群,给范恩才让出条路。范恩才大概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径直走上法坛,将木匣和铜镜摆在中央,点燃三炷香,插在小米斗里。青烟刚起,他突然从布袋子里掏出把小刀,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呀!”人群里发出声惊呼。范恩元的心也揪了起来,却按捺着没作声——他知道,这是异地强行“请神”的代价。
范恩才将血滴在朱砂碟里,又倒了些白酒,用手指搅匀,然后拿起一支新毛笔,蘸着血朱砂,在黄纸上快速画了个符号。那符号扭曲如蛇,边缘带着锯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他把黄纸往空中一扬,没风,纸却像被什么东西托着,缓缓飘向坛下,正好落在老榆树根上。
就在这时,范恩才突然打了个寒颤,脊梁“唰”地挺得笔直。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像鹰隼盯着猎物,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浑身的气息都变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九天圣母“上身”了。
“咄!”一声低喝从他嘴里传出,不像人声,倒像庙里的铜钟被敲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右手成剑指,指向天空,左手抓起那只红冠大公鸡,没等鸡扑腾,拇指在鸡头下一抹,鸡血“噗”地喷在法坛中央的红布上,像朵骤然绽放的花。
“苍天无眼,赤地千里!”空灵的声音在人群上空回荡,带着股悲悯,“吾乃九天卫方太乙明素圣母元君,今应众生所请,借此子肉身,暂临此间!”
人群“唰”地全跪下了,连最不信邪的年轻人,此刻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范恩才(或者说,借他肉身的圣母)拿起那瓶白酒,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几口,大半瓶酒见了底,然后将空瓶往坛下一扔,“哐当”一声摔得粉碎。他抓起那十二根柳条,蘸着剩下的血朱砂,往四周挥舞,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没人能听懂的古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在跟谁争辩。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法坛的黄土冒烟。范恩才的额头上渗出汗珠,混着酒液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突然停下念诵,剑指指向西北方的天空,厉声喝道:“云来!”
众人跟着望去,原本晴空万里的西北方天际,竟然突然有了片淡淡的云影,像被谁用墨笔轻轻抹了一下。人群里有人小声惊呼:“真有云!”
“风来!”又是一声断喝。
一阵热风突然从西北方刮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柳条“哗啦啦”响。那片云影似乎被风推着,慢慢往这边飘,却依旧稀薄得像层纱。
“雨来!”范恩才猛地将手中的柳条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往前踏出一步,脚踩在法坛边缘,黄土被踩得簌簌往下掉。
可天空依旧湛蓝,那片云影飘到头顶,竟渐渐淡了下去,眼看就要散了。人群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有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连李村长都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范恩才突然仰天长啸,声音里带着股决绝:“吾以精血为引!愿求三尺甘霖!”说罢,他抓起那把小刀,又在右手食指上划了一下,将血滴在铜镜上。
“滋啦”一声轻响,铜镜上的绿锈仿佛活了过来,顺着血迹蔓延,发出幽幽的绿光。就在这时,西北方突然滚来一声闷雷,“轰隆隆”,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那片快要散的云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变大,转眼间就遮了小半个天空。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人脸上、身上,带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起初是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哗哗”地往下浇。地里的麦子被雨水一淋,原本卷着的叶子竟慢慢舒展开来,在雨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道谢。
范恩才站在法坛上,任凭雨水浇透全身。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平和,身子晃了晃,范恩元赶紧跑上去扶住他。“雨……来了……”他虚弱地喊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炕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听着格外舒心。任雨莲端来姜汤,喂他喝了几口,说:“前庄和楼子庄的人,给你送了好多东西,有麦子、有鸡蛋,还有人送来块‘救苦救难’的匾,我让恩元收起来了。”
范恩才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功劳,是九天圣母的慈悲,也是乡亲们的诚心。
这场雨下了两天两夜,解了整个前庄村的燃眉之急。可谁也没想到,半年后的秋收时节,又一场天灾悄然而至。
那年九月,前庄村的麦子刚割了一半,气象站就广播说,未来三天有特大暴雨,可能引发山洪。这可把乡亲们急坏了——割下来的麦子还没来得及打场,堆在地里;没割的要是被暴雨淋了,麦粒就会发芽。村里组织人抢收,可人手不够,两手都快抡冒烟了,也只收了三成。
“这可咋办啊?”李村长急得满嘴起泡,又想起了范恩才,“要不……再去求求恩才兄弟?”
这次去的人更多,不光村干部,还有十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带着最好的粮食和布料,几乎是跪着求范恩才:“恩才,求你再发发慈悲,挡挡这雨,让咱把麦子收完!”
范恩才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眉头紧锁。他比谁都清楚,挡雨比求雨难百倍——求雨是顺天应人,挡雨却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就会遭天谴。可看着老人们斑白的头发、皴裂的双手,他实在说不出“不”字。
“法坛设在前庄村的最高处,上圈岭。”范恩才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准备黑狗血、墨斗线、七根桃木钉、四十九张黄纸,还有……我上次求雨用过的那十二根柳条,得找出来。”
上圈岭是前庄村的制高点,光秃秃的山头上,只有几块歪歪扭扭的巨石,原本是一处古庙,在文革时期被毁了。九月十二那天,风卷着乌云,压得山头喘不过气。法坛就设在最大的那块巨石上,黑狗血拌着墨汁涂在石面上,桃木钉按北斗七星的位置钉在四周,四十九张黄纸用墨斗线串起来,挂在石头边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范恩才穿着件黑色的褂子,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没让其他人跟着,只带了范恩元和范恩全——这两兄弟配合了这么多年,懂些“规矩”。
“恩全,等会儿要是我有啥不对劲,就把这铜镜揣好,往家跑,别回头。”临上山前,范恩才把那面铜镜塞给范恩全,声音有些发颤。范恩全心里一紧,却用力点头:“二哥,你放心,我听你的。”
山头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不稳。范恩才走上法坛,点燃黄香,这次没等香燃尽,他就“上马”了。
“孽障!”空灵的声音带着怒意,似乎在斥责这漫天乌云,“吾知尔等受命而来,然众生不易,秋收乃活命之本!且退三日,待麦收毕,再降不迟!”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闪过一道闪电,“咔嚓”一声,照亮了整个山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在咆哮着拒绝。狂风卷着沙石,打得人脸生疼,四十九张黄纸被吹得漫天飞舞,有几张竟像活了一样,直往范恩才脸上扑。
“冥顽不灵!”就听范恩才又是怒喝一声,抓起桃木钉,蘸着黑狗血,往地上狠狠一钉,“定!”
第一根桃木钉钉下,狂风似乎小了些。
“定!”第二根钉下,雷声往远处滚了滚。
“定!定!定!”他一口气钉下七根桃木钉,每钉一根,脸色就白一分,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最后一根钉下时,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溅在黑狗血涂过的石面上,红得触目惊心。
“二哥!”范恩元和范恩全惊呼着想上前,却被范恩才用眼神制止了。
“以吾马脚之躯,祭告上苍!”范恩才擦掉嘴角的血,抓起剩下的黄纸,用牙咬破舌尖,血喷在纸上,然后双手一扬,黄纸竟在空中自燃起来,火光在乌云下闪了一下,就被风吹灭了,只留下股焦糊味。
“三日!只退三日!”他对着天空嘶吼,声音里带着股决绝,“三日后,雨可倾盆,吾一力承担!”
天空仿佛被这股决绝震慑了,乌云翻滚得更厉害,却迟迟没有下雨。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狂风渐渐平息,乌云虽然还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不再往下压。
“成了……”山脚下观望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欢呼。
范恩才却像被抽干了力气,直挺挺地倒在石面上。范恩元和范恩全二人赶紧冲上去,把哥哥背起来,揣好铜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下山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圈岭,只见那四十九张黄纸还在风中飘荡,像在守护着什么。
那三天,前庄村和楼子庄的人几乎没合眼,昼夜不停地抢收、打场。到九月十五傍晚,最后一袋麦子被拉回场院时,天空突然“轰隆”一声炸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下了整整一夜。
而范恩才,却因此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整整半个月,说胡话时,嘴里还念叨着“退三日”“退三日”。任雨莲委托范恩存去请了安青秀的父亲,又去乡卫生院请了医生,中西医结合着治,才慢慢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病好后,范恩才像是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不少,背也微微有些驼。有人再来求他问事,他大多婉拒,只说:“娘娘累了,要歇着。”
只有每年三月初三和六月初六,他才会“上马”一次,说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话。供桌前的香火依旧旺盛,铜镜上的绿锈似乎更浓了,却总在特定的日子里,泛出淡淡的光,像在诉说着那些发生在楼子庄、鹰嘴岭的神秘往事,也像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前庄村的老人们,至今还会坐在晒暖的墙根下,给孩子们讲起当年的事:“那时候啊,天旱得能点燃空气,是范家的恩才,求来了救命雨;那时候啊,暴雨眼看着就要淹了麦子,是范家的恩才,硬把雨挡了三天……”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指着远处的上圈岭,问:“爷爷,那山上的石头,是不是还留着神仙的血?”
老人们就笑,说是大家计划筹钱就在上圈岭上那出古庙的旧址上给范恩元所代表的九天圣母娘娘建庙,好更好的护佑一方安宁。老人们谋划着、盘算着,眯着眼睛看向豁岘湾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混着麦香,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