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岘湾的晨雾还没散尽时,范恩才已经扛着镢头下了地。地里的小麦刚冒出绿芽,得趁着墒情好,把田埂再培一培。他弯腰刨土的动作慢了些,额角的皱纹比往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添了不少——这几年,范槐明、范槐荣、王莲香三位老人相继走了,都葬在麞子沟的坟地里,跟早年过世的范槐礼作伴。每次去上坟,范恩才都会在坟前多站会儿,听着风掠过沟谷的声音,像是老人们还在念叨家常。
“阿达,家里来人了,说是邻乡赵家圈的,找你有急事。”范天守的声音从地头传来,他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手艺比表舅父还精湛,只是每次在家,总不忘帮着地里的活计。
范恩才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知道了,这就回。”他把铁掀往田埂上一插,跟着儿子往家走。路上问:“啥样的人?说啥事了没?”
“说是姓闫,叫闫老大,五十来岁,看着挺老实的,就说家里不太平,请你去看看宅子。”范天守边走边说,“阿妈让我去喊三爸,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范恩才点点头。范恩元这几年心思细,跟着范恩才时间长了,每次出马每一步都该干什么基本一清二楚,带上他确实稳妥。
回到家时,闫老大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手里攥着顶旧草帽,见范恩才进来,赶紧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的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里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范师傅,可把你盼回来了。”闫老大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赵家圈的,姓闫,村里都喊我闫老大。俺家……俺家自个儿盖了新宅,搬进去后就没安生过,求你去给看看。”
任雨莲端来两碗热水,范恩才接过,递了一碗给闫老大:“慢慢说,咋个不安生法?”
闫老大喝了口热水,才慢慢道来:“去年秋收后搬的新家,本想着日子能红火点,可自打搬进去,先是我家老婆子摔断了腿,接着小孙子半夜总哭,说看见墙根有黑影。最邪乎的是,囤里的粮食明明够吃,可没过俩月就见了底,墙角还总往下掉土,扫了又有,扫了又有……”他说着,眼圈就红了,“请了好几个看宅子的,有的说是闹耗子,有的说是得罪了啥,瞎折腾一通,啥用没有,这不就听说范师傅你能耐大,特意来求你。”
范恩才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宅子不安生,多半是风水、选址或是布局出了问题。他沉吟片刻:“我跟恩元去看看。家里的活计,你娘俩多照看。”任雨莲赶紧点头:“放心去吧,路上小心。”
范恩元很快就来了,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罗盘、黄纸、朱砂,还有范恩才惯用的那副槐木卦。“二哥,咱啥时候走?”他性子急,听说是看宅子,早就按捺不住。
“这就走。”范恩才回屋取了铜镜,用红布包好揣在怀里,又揣了把小刀——这是强行“请神”时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
赵家圈离尹家台不算远,可全是山路,几人走着去,太阳升到头顶时才到。闫老大家在村子最东头,新盖的土坯房看着挺气派,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院门刷着红漆,只是不知为啥,远远看着就透着股冷清。
“哎哟,范师傅来了……范师傅,你们快进屋歇着。”闫老大的媳妇迎了出来,她腿还不利索,拄着拐杖,脸上带着病容,“俺杀了只鸡,炖在锅里呢,这就给你们端上来。”
堂屋里光线有点暗,靠墙摆着个新做的木柜,柜门上的漆还没干透。范恩才没急着坐,背着手在屋里转了转,又走到院子里,眯着眼看宅子的朝向。又让范恩元拿出罗盘,蹲在院子中央,摆弄着指针,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二哥,你看这罗盘。”范恩元蹲在边上,也一脸的疑惑,“指针咋晃得这么厉害,不稳。”
范恩才没有说话,低头皱着眉头继续看罗盘。指针还在疯狂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院门外——大门正对着远处的一道山沟,沟口窄窄的,像把刀劈出来的,风顺着沟口往里灌,吹得院墙上的麦草“哗啦啦”响。
“先吃饭,边吃边说。”闫老大把菜端上桌,一盘炖鸡肉,一碟炒鸡蛋,还有两碗玉米糊糊,热气腾腾的。
饭桌上,闫老大又说了些细节:“盖这宅子时,请的是邻村的张木匠,他人挺实在,工价也公道,就是盖到一半时,跟俺拌了句嘴,说俺给的木料不趁手……”
“张木匠?是不是左眼有点斜的那个?”范恩元突然插话,他这几年农闲时候四处做零活,也认识了不少匠人。
“对对,就是他!”闫老大点头,“恩元师傅也认识?”
范恩元没接话,看了眼范恩才,眼神里带着些异样。
吃过饭,范恩才让闫老大取来三个铜钱,说要问卦。他把铜钱放在卦筒里,摇了摇,往桌上一倒,铜钱滚了几圈,停在那里——两阴一阳,是“拆”卦。他又摇了两次,一次是“重”卦,一次是“交”卦。
“卦象不好。”范恩才收起铜钱,脸色凝重,“你这宅子,至少有三处不妥。”
闫老大两口子赶紧凑过来:“范师傅你说,俺们都改!”
“第一,大门朝向。”范恩才指着院门外,“正对着那道山沟,这叫‘煞气冲门’。风从沟里直吹进来,带着戾气,家里人怎么能安稳?这就跟人对着风口睡觉,迟早要生病一个理。”
闫老大恍然大悟:“怪不得俺总觉得院里风大,夏天都不敢开窗户,原来是这么回事!”
“第二,选址。”范恩才走到院子西侧,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地方,以前是不是坟地?”
闫老大脸“唰”地白了:“听村里老人们说起来过……很久之前好像是……是有几座老坟,后来这块地方平整,我还特意请了人给就迁了一下,才平了地基盖的房……范师傅,这有啥说道?”
“阴地阳宅,本就相冲。”范恩才把土撒回地上,“那几座老坟在这埋了几十年,地气早就阴寒了,你盖阳宅压在上面,就像人睡在冰窖里,能舒坦吗?这叫‘阴煞缠身’,比煞气冲门更厉害。”
闫老大媳妇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怪不得孩子总说有黑影,原来是……”
“第三,房子布局。”范恩元接过话头,指着堂屋和侧屋的墙角,“你看这堂屋的梁,往南偏了半寸;侧屋的墙,跟堂屋不是一条线,更好的的是你这个堂屋的门直直对着大门,这是故意做的‘歪门邪道’。十有八九是那姓张的木匠,记恨你拌嘴,在活计里下了绊子。”
闫老大气得脸通红:“这狗日的!我好心请他,他竟这么害我!”
范恩才摆摆手,让他别激动:“前两个问题,头一个能解,第三个也能改,就是这第二个……”他顿了顿,摸了摸怀里的铜镜,“阴煞聚在此地几十年,不是轻易能化解的,得请‘老人家’出面。”
闫老大赶紧问:“咋请?俺们都听你的!”
“你去准备些东西。”范恩才列了个单子,“五色布、七根艾草、一捆红绳、三斤白酒,再找个瓦罐,越旧越好。”
闫老大不敢耽搁,赶紧让儿子去村里借。范恩才则带着范恩元,在院子里忙活起来。他让范恩元用红绳在大门外拉了道网,又在门楣上挂了面小镜子,说能“挡煞”;接着在堂屋和侧屋的墙角,各埋了一把艾草,用朱砂画了符,说能“正位”。
这些活计做完,天已经擦黑。闫老大的儿子把东西都备齐了,瓦罐是从隔壁老婶子家借的,黑黢黢的,说是用了三代人。
范恩才把瓦罐放在院子中央,倒了些白酒进去,又把五色布撕成条,系在罐口。他点燃三炷香,插在瓦罐前,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副槐木卦,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
“啪!”卦落在地上,是“阳”卦。
“啪!”又一卦,还是“阳”卦。
“啪!”第三卦,“阴”卦。
三卦落定,范恩才睁开眼,对闫老大说:“今晚子时,我请‘老人家’来,你让家里人都去西屋躲着,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闫老大连连点头,赶紧招呼媳妇孩子收拾东西。范恩元也帮着忙活,心里却有些紧张——他知道,二哥要“上马”了,每次请神,二哥都要耗损不少精神。
夜色渐深,赵家圈的狗叫声渐渐稀了。院子里只剩下范恩才和范恩元兄弟俩,还有闫老大,面对着那只放在中央的瓦罐坐着。风从沟口吹来,带着股寒意,红绳网在风里轻轻晃动,像道看不见的屏障。
范恩才坐在瓦罐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摩挲着那面铜镜,眼神越来越沉。范恩元和闫老大守在院门口,各自手里攥着一根桃木棍,这是范恩才特意交代的,说是“防冲撞”。
子时快到的时候,范恩才突然挺直了腰板,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九天圣母“上身”了。
“孽障!”空灵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带着股威严,“盘踞于此,扰人安宁,真当吾不敢收你吗?”
话音刚落,院子西侧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范恩元和闫老大握紧桃木棍,紧张地看向那边,却啥也没看见。
范恩才噌的一下站起身,抓起瓦罐,往里面又倒了些白酒,然后点燃五色布条。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此宅虽占阴地,然主人心善,未曾伤你根基,速速离去,再敢作祟,定不饶你!”
他将燃烧的瓦罐猛地往院门外一扔,瓦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火苗蹿起老高,却奇异地没烧着啥,转眼就灭了。紧接着,一阵阴风从院西侧刮过,绕着瓦罐碎片打了个旋,就往远处的山沟里飘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送走了。
风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范恩才晃了晃,坐回小马扎上,眼神渐渐恢复了平和,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二哥,咋样了?”范恩元和闫老大赶紧跑过来。
“没事了。”范恩才的声音很虚弱,“阴煞被请走了。明天找人把大门改个朝向,门口竖一面挡墙,再请木匠把房子正一正,就安稳了。”
天大亮时,范恩才和范恩元才简单对付了一口吃的,跟闫家人告辞。闫老大非要塞给他们二十块钱和一袋子新米,范恩才推辞不过,只收了米,钱说啥也不要:“都是乡里乡亲,说钱就生分了。”
走在回尹家台的路上,太阳刚跳出山头,把山路染成了金色。范恩元忍不住问:“二哥,昨晚那阴煞,到底是啥?”
范恩才望着远处的麞子沟,轻声说:“许是以前埋在那儿的老人,舍不得走,又被宅子压得不安生,才出来闹的。咱请‘圣母娘娘老人家’出面,软硬兼施,好好劝走,总比硬来强。”
范恩元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二哥心里装着的,不光是神通,还有对生灵的慈悲。
回到豁岘湾时,任雨莲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可回来了,早饭都热了两回了。”
范恩才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路上顺,没耽搁。”他走进院子,看了眼堂屋供桌上的香炉,里面的香灰还没清,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请神的余温。
阳光洒在新抽芽的小麦上,绿得发亮。范恩才知道,日子还得像这麦子一样,扎扎实实地长,至于那些看不见的风雨,有“圣母娘娘老人家”护着,有自己这双能干活的手挡着,总能让乡亲们过得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