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木作丹青
1987年的尹家台,春播的种子刚在地里冒出绿芽,范天守和范天麓的木匠工具箱就已经磨得发亮。这年范天守二十四岁,范天麓二十二岁,俩人背着家伙什走村串户时,腰杆挺得笔直——经过五六年的打磨,他们早已不是跟着表舅父打下手的毛头小子,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手艺人了。
范天麓的手艺走的是“稳”字诀。他刨木料时,推刨子的力道均匀得像秤星,木花在他手下卷成匀匀的细条,落在地上铺成层金毯;凿卯眼时,他眯着眼比量再三,凿子下去分毫不差,榫头一插,严丝合缝得能经得起大锤敲。前庄村的李奶奶请他打寿材,摸着棺材板上光可鉴人的漆面叹道:“天麓这活,比庙里的佛龛还精致,我躺里头都踏实。”
可真让民乐乡地界上的人竖大拇指的,还是范天守。这后生身上像是揣着本活木匠谱,对榫卯结构的悟性高得邪乎。邻村王木匠有个祖传的“万字扣”木盒,盒盖和盒身不用合页,全靠交错的木齿咬合,王木匠自己琢磨了半辈子都没参透,范天守去借工具时瞅了两眼,回来就找了块废木料,叮叮当当凿了半天,竟做出个一模一样的木盒,开合起来顺滑得像抹了油。
“你这眼睛是带尺的?”王木匠捧着范天守做的木盒,老脸涨得通红——他年轻时曾放话,这“万字扣”全永登县没人能仿。
范天守只是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他不光会仿,还能琢磨新花样。盖房时固定椽子,老法子用麻绳捆,风吹日晒容易松,他就削出带倒刺的木楔子,往榫眼里一敲,牢牢卡住,拆的时候用细铁棍一捅就开;做木犁时,他在犁头和犁杆的接口处刻了道浅槽,嵌上浸过桐油的麻丝,再抹上石灰腻子,任凭雨水泡,接口处从不发霉;甚至连孩子们玩的陀螺,他都能做出花来——在陀螺底下嵌颗钢珠,转起来又快又稳,能在冰面上转半个时辰。
“二哥,你咋想到在风箱上装活板的?”范天麓看着范天守新做的风箱,侧面多了块能拆卸的木板,打开就能清理里面的灰尘,眼里满是佩服。前几天有个大娘说风箱用久了就没劲,范天守听了,蹲在灶房里看了半天,回来就画出了新样式。
“瞎琢磨呗。”范天守正给风箱上漆,指尖沾着褐色的漆料,“东西是给人用的,得让人用着舒坦。”
来找他们干活的人越来越多,活计排到了麦收后。俩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露水去邻村,天黑透了才扛着工具箱回来,裤脚沾着泥,脸上挂着汗,范恩才看着儿子晒成古铜色的脊梁,心疼地往他手里塞煮鸡蛋:“别硬扛,累垮了身子,挣再多钱也白搭。”
“爹,没事。”范天守三口两口吃完鸡蛋,把壳扔进灶膛,“就是活太多,我俩忙不过来。前天赵家圈的人来订了十张木床,说秋收后闺女出嫁要用,这还没算上李家庄盖房的活。”
巧的是,这时候范天晴和范天赟都不上学了。范天晴是范恩元的大儿子,十八岁,身量已经赶上成年人,力气大得能扛动半扇猪肉;范天赟是范恩才的小儿子,十六岁,脑子活,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溜。俩人听说叔伯们缺帮手,提着镰刀就来报到:“二哥,三哥,我们给你们打下手!抬木料、递凿子、记尺寸,啥都能干!”
范天守看着俩侄子,眼睛一亮。他知道范天晴力气大,范天赟心细,正好能补他们的短板。“成!天晴跟我去上梁,帮着扶木杆;天赟跟着你三哥,记用料、算工时,再学学刨木料。”
有了两个年轻人加入,范家的木工队伍一下子活络起来。范天晴扛着沉重的房梁,在脚手架上走得稳稳当当,面不改色;范天赟拿着卷尺量尺寸,记在小本子上,连半寸误差都没有,晚上回来还能把当天的木料消耗、工时费用算得清清楚楚。干了俩月,俩人不光摸清了木匠活的门道,手也痒了,开始学着凿简单的卯眼、刨粗糙的木料。
“天赟,凿卯眼得顺着木纹走,不然木料容易裂。”范天麓握着他的手,教他下凿的角度,“你看,这样斜着进凿,木屑才出得顺。”
范天赟学得认真,鼻尖快贴到木料上了,凿子在他手里渐渐稳了,虽然卯眼边缘还带着毛茬,却能勉强塞进榫头。范天晴看着眼馋,也抢着学刨木料,起初刨子总跑偏,把木板刨得一头厚一头薄,急得直跺脚。范天守拿过刨子示范:“胳膊别较劲,用腰带动胳膊走,就像拉锯似的……”
没过半年,俩侄子就像模像样了。范天晴能独立凿出合格的榫头,范天赟刨的木板又平又光,甚至能帮着画简单的下料图。四人大的带小的,熟的带生的,干活效率高了一倍还多。他们给李家庄盖的五间瓦房,原定一个月完工,二十五天就封顶了,房主看着笔直的房梁、严丝合缝的门窗,非要多给二十块钱工钱,范天守死活不收:“说好多少就多少,多一分我们都不能要。”
名声传开,生意更火了。他们不光在民乐乡接活,连永登县城附近的村子都有人来请。每次出门干活,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回来时四个人的钱袋都鼓鼓囊囊的。范天守把工钱平均分,从不因为自己是师傅就多拿,范天晴和范天赟每次拿到钱,都乐滋滋地交给爹娘,范恩元拿着儿子递来的钱,在手里掂了掂,对李秀芝说:“咱天晴出息了,能挣钱了。”
这边木匠营生红红火火,那边范天洪的画匠手艺也早已“出师”。
二十六岁的范天洪,画笔早已超越了当年的铁八老画匠。他画的花鸟,牡丹花瓣上的露珠像要滴下来,蜜蜂飞过时都要在画前绕两圈;画的山水,远山用淡墨晕染,近石用浓墨勾勒,看着就像能走进画里去;最绝的是画人物,给老人画寿像,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慈祥;给新房画门帘,童子抱鱼的模样活灵活现,连鱼鳞的光泽都分毫不差。
“天洪这手,是神仙给的。”铁八乡的老画匠来看过他给龙王庙画的壁画,捋着白胡子叹道,“我当年教他画梅枝,如今他画的梅花,能引来蝴蝶!”
来找他画画的人络绎不绝。盖新房的请他画“富贵牡丹”的衣柜门,嫁闺女的请他画“龙凤呈祥”的木箱,连县城的电影院都来请他画海报——他画的《少林寺》海报,李连杰的眉眼比电影里还精神,引得半个县城的人都跑去看电影。
最特别的是画棺材。按老规矩,棺材上画“松鹤延年”“二十四孝”能保子孙平安,范天洪画的棺材,色彩鲜亮,人物传神,连寿衣店的老板都说:“天洪画的棺材,比别人家的贵三成,还抢着要。”有回给邻县的老太太画棺材,老太太摸着棺材上的“瑶池赴会”图,拉着范天洪的手说:“娃,奶奶谢谢你,这画比庙里的还好看,我走得也风光。”
范天洪不光画得好,还会琢磨颜料。他用石榴皮煮水当红色,用松烟和桐油调黑色,用黄栀子泡出明黄,画出来的画风吹日晒都不褪色。有回给寺庙画梁枋,主持担心颜料经不住雨淋,范天洪拍着胸脯保证:“师父放心,这颜料里掺了清漆和蜂蜡,保准十年不褪色。”过了三年,那梁枋上的彩绘果然还鲜亮如初,主持特意托人送来块“妙笔生花”的木匾。
手艺好,人又实在,范天洪的名声越传越远。范恩成看着大儿子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既欣慰又着急——儿子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这事没等范恩成操心,就有了眉目。范恩成在乡中学的同事姓何,是民乐乡何罗家的,知道范天洪的底细,主动来说媒:“恩成,我那侄女玲秀,今年二十三,人长得俊,针线活好,还会算账,跟天洪肯定合得来。”
何玲秀范天洪见过。去年去何罗家画衣柜时,见过她帮着母亲晒粮食,蓝布头巾裹着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弯腰扬场时,动作又快又匀,麦粒和麦壳分得清清楚楚。当时他就觉得这姑娘透着股利索劲儿,只是没敢多想。如今听何老师一提,脸“腾”地红了,挠着头说:“爹,我听您的。”
媒人来回跑了三趟,两边都满意。何玲秀的父母来看过范家,见五座院子收拾得干净,兄弟妯娌和睦,直夸“是好人家”;范家这边,王玉桂托人打听,说何玲秀不光勤快,还孝顺,她娘常年有病,家里的活计几乎全靠她,更是欢喜。
“选个日子吧。”范恩才翻着黄历,又在供桌前摇了卦,槐木卦落在地上,是“大吉”卦象,“秋收后的八月初六,宜嫁娶,天清气朗,日子再好不过。”
消息传开,范家上下都动了起来。范天麓和范天守给新房打了套全堂家具:衣柜、梳妆台、八仙桌、太师椅,全是用上好的榆木做的,范天洪自己在柜门上画了“孔雀开屏”,在梳妆台镜面上画了“并蒂莲”,红底金纹,喜庆得晃眼。王玉桂带着任雨莲、李秀芝、安青秀、赵桂芬做被褥,新弹的棉花雪白蓬松,花布是从县城扯的“牡丹富贵”,针脚密得像鱼鳞。
八月初六这天,豁岘湾的五座院子都挂起了红绸,贴满了红“囍”字。范天洪穿着新做的蓝卡其布褂子,骑着范恩存托人买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绸,带着迎亲队伍去何罗家。何玲秀穿着红棉袄,盖着红盖头,被哥哥抱上自行车后座,一路锣鼓喧天,引得半个尹家台的人都出来看,孩子们追着自行车跑,喊着“新娘子来了”。
拜堂时,范槐明和范槐荣的牌位摆在供桌正中,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像是老人们也在笑着看这热闹。范天洪牵着何玲秀的手,看着她红盖头下露出的半张脸,睫毛长长的,微微颤抖着,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婚后的日子,更是蜜里调油。何玲秀不光手脚勤快,还心思细。她把新房收拾得窗明几净,柜里的衣裳叠得方方正正;做饭时知道范天洪爱吃辣,每道菜都多放半勺辣椒;见他画画累了,就泡杯菊花茶端到案前,轻声说:“歇会儿吧,别伤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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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天洪也疼媳妇。出去做活挣了钱,总不忘给她扯块花布,或是买个好看的头花;画完画有了空闲,就帮着媳妇挑水、劈柴,王玉桂看着儿子笨拙地抡斧头,笑着对邻居说:“天洪娶了媳妇,懂事多了。”
更让范家欢喜的是,入冬时,何玲秀被安青秀诊出怀了身孕,已经两个多月了。范天洪听了,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又跑进堂屋对着九天圣母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摸着媳妇的肚子傻笑:“玲秀,咱有孩子了!”
何玲秀笑着拍开他的手:“轻点,别吓着孩子。”
消息传到木匠队,范天守和范天麓特意给未来的小侄子(或小侄女)打了个小木马,木马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刷了红漆,脖子上还系着红绸;范天晴和范天赟也凑趣,用边角料做了个小摇篮,虽然手艺还生涩,却透着满满的心意。
这年冬天,豁岘湾下了场大雪,五座院子的屋顶都盖着厚厚的白雪,像铺了层棉花。范天洪的新房里,油灯亮到很晚,何玲秀靠在炕头上做婴儿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范天洪在旁边画画,画的是个胖娃娃抱着大鱼,笔法圆润,眉眼间竟有几分像他自己。
“等孩子生了,就把这画挂在他屋里。”范天洪放下画笔,凑过去看媳妇做的鞋,“这虎头鞋真好看。”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何玲秀抿嘴笑,眼里的温柔能淌出水来。
“男娃女娃都好。”范天洪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着她的手背,“只要像你,心眼好,手脚勤。”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给豁岘湾的黄土坡盖上了层白绒。屋里的油灯昏黄温暖,映着墙上的“囍”字,映着案上的画,映着一对年轻人相依的身影。范家的天字辈,就像这冬日里悄然孕育的新生命,带着蓬勃的朝气,在这片厚实的黄土上,扎下更深的根,盼着来年春天,长出更繁茂的枝叶。
范恩成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又抬头望了望麞子沟的方向,那里的坟茔被白雪覆盖,安静而祥和。他知道,老人们在天有灵,看到如今儿孙满堂、手艺传家的景象,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或许就是他们当年逃荒至此,苦苦支撑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