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尹家台,春风带着沙砾的腥气掠过麦浪,却吹不散范家院子里的喜气。三月十六清晨,范天洪的新房里,何玲秀一声痛呼刚落,紧接着便响起婴儿清亮的啼哭——那哭声不像寻常新生儿的软糯,倒带着股脆生生的劲儿,穿透窗纸,惊飞了院墙上栖息的麻雀。
“生了!是个丫头片子!”接生婆撩开布帘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滑石粉,脸上堆着笑,“这丫头,嗓门亮堂得很,将来指定是个利索人!”
范天洪在院里转圈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攥着的红布包被汗浸湿了一角——那是他特意请范恩才求来的平安符。他冲进屋里,只见何玲秀累得脸色发白,眼角还挂着泪,却正温柔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那小丫头闭着眼,眉头皱成个小红疙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还在为刚才的“出征”较劲。
“像你,你看着眼睛鼻子嘴,各个都这么周正。”范天洪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软乎乎的,像块刚蒸好的米糕。
何玲秀笑了,眼角的泪滑下来:“给孩子起个名吧。”
消息早就传到了东院。范恩成和王玉桂踩着露水赶来,王玉桂掀开襁褓一角,看着小家伙乌溜溜的胎发,眼圈一下子红了:“这是咱范家‘永’字辈第一个孩子,得起个好名。”范恩成蹲在炕边,捻着胡须琢磨:“春天生的,又盼着她将来品性高洁……叫永兰吧,兰草的兰,野地里也能扎根,活得清雅。”
“范永兰,好名字!”何玲秀轻轻念了一遍,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嘴咂了咂,露出个没牙的笑。
永兰的满月酒办得比范天洪娶亲时还热闹。尹家台的乡亲几乎都来了,有提着一篮鸡蛋的,有揣着块花布的,连邻村赵家圈的闫老大都特意赶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个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范师傅家添丁,这是大喜事,俺们全家都该来道贺。”
范恩才特意在堂屋设了香案,“请”出九天圣母的木匣,摇了一卦。卦象显示“坤卦”,大吉。他用高兴的声音道:“此女属木,得土滋养,将来必有福报,能光耀门楣。”乡亲们听得连连点头,都说这丫头是“福星下凡”。
范天麓给小永兰做了个雕花摇篮,栏杆上刻着缠枝莲,摇起来“咯吱”作响,带着股木头的清香;范天守则打了个小木马,马头上镶着块红玛瑙,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范天洪更是把摇篮挡板画满了婴戏图,胖娃娃们捧着寿桃、提着灯笼,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永兰的小样。
日子在尿布的清香和咿呀学语中溜走,转眼到了七月。永登县的空气里飘着麦收的甜香,范家的麦子刚打下来,范天昶的录取通知书就跟着邮递员的自行车来了。
那天范天昶正在场院帮着扬场,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溅在滚烫的麦粒上。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穿过麦垛,老远就喊:“范天昶!兰州来的通知书!”
范天昶手里的木锨“哐当”掉在地上,手心的汗把麦粒都黏成了团。他跑过去,手指抖得连信封都拆不开,还是范恩成接过,用指甲划开封口——一张印着“兰州建筑学校”字样的录取通知书滑了出来,专业一栏写着“工程造价”。
“考上了!是兰州建筑学校!”范恩成的声音劈了叉,像被风吹断的麦秆,却带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他把通知书举过头顶,在场院上转圈,麦粒从他裤脚的破洞漏出来,撒了一路。
尹家台的人像是听到了集结号,扛着锄头、拎着镰刀就往范家跑。范天昶的录取通知书被传遍了整个场院,纸角都被攥得起了毛。“工程造价?这是学啥的?”有人看不懂。范恩成解释:“就是盖房子算工钱、算材料的,将来能管着盖大楼!”
“那不是比木匠还厉害?”范天守摸着后脑勺笑,“咱做的是木头活,天昶算的是整个大楼的账!”
消息传到民乐乡,乡领导都特意打来电话祝贺:“范老师,你为咱乡争光了!尹家台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学建筑的,将来咱乡盖教学楼,可得请天昶回来参谋参谋!”
范槐明和范槐荣的牌位前,范恩成恭恭敬敬地摆上录取通知书,点燃三炷香:“爹,三叔,天昶考上省城的学校了,学的是盖房子的学问,你们在天有灵,也该笑了。”香灰笔直地落下,在供桌上积成小小的山。
范家决定大摆酒席,答谢乡亲。日子定在八月十六,正好躲过秋收最忙的时候。范恩才亲自去麞子沟的坟地告慰先人,回来后说:“老人们都应了,这天宜庆典。”
酒席前三天,范家的院子就开始热闹。范天守带着范天晴、范天赟在院里搭凉棚,用的是新伐的杨木,搭得又高又稳,能遮住半个院子;范天麓给八仙桌刷了层清漆,旧桌子顿时亮得能照见人影;范天洪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在影壁墙上画了“五子登科”,在院门两侧画了“喜鹊登梅”,连厨子切菜的案板,都被他画了圈缠枝纹,看得人眼花缭乱。
八月十六那天,尹家台的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来得最早的是前庄村的李村长,提着一坛自酿的米酒,说:“天昶这孩子,小时候在俺村画过壁画,就看出是个有出息的;”楼子庄的张老五扛着半扇猪肉来,嗓门洪亮:“当年要不是范师傅求雨,俺家麦子早绝收了,这肉算俺的心意!”
院子里摆了三十六桌,桌子不够,就从乡亲家借,有方的、有圆的、有掉了漆的,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菜是请的铁八乡最有名的厨子,炖猪肉、炒鸡蛋、炸油糕,还有范天洪特意画的“龙凤呈祥”大馒头,摆在桌子中央,引得孩子们围着看。
范天昶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胸前别着朵大红花,被范恩成拉着挨桌敬酒。他脸涨得通红,敬到长辈桌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照顾,我到了学校一定好好学,将来回来报答大家。”
老人们赶紧把他扶起来,往他手里塞红包,有一块的,有五毛的,钱不多,却沉甸甸的。“好孩子,出去了别忘本,尹家台永远是你的根;”“学建筑好啊,将来给咱村盖栋教学楼,让娃娃们都能念书;”“有空多写信,告诉家里你吃啥穿啥……”
范恩成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笑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到尹家台时,一家人挤在土坯房里,吃顿饱饭都难;如今,儿子能考上省城的学校,家里能摆起这么热闹的酒席,这日子,就像做梦一样。
酒席吃到后半程,范天洪突然搬来张桌子,铺上宣纸,说要给侄子画张“前程似锦”图当贺礼。他提笔蘸墨,手腕一抖,远山近水就有了轮廓,再点上几株青松、一只展翅的雄鹰,看得众人连连叫好。范天昶接过画,小心地卷起来,眼里闪着光:“哥,这画我一定好好收着。”
更让人惊喜的是,范天昶去兰州报到前一天,范恩成从永登四中回来,肩上的蓝布褂子都没顾上脱,就举着张纸冲进院子:“我被任命为副校长了!”
那张任命书用红漆印着校章,墨迹还带着油墨香。范恩成教了十五年书,带过七届毕业班,光是考上中专和大学的学生就有三十多个,去年更是有两个学生考上了重点大学,在全县都出了名。校长找他谈话时说:“范老师,你不光书教得好,心思也细,这副校长的担子,你担得起。”
“爹,您真成副校长了?”范天昶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扔下手里的袜子就跑出来,接过任命书反复看,眼里的光比看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时还亮。
王玉桂在灶房烙饼,听见动静,手里的擀面杖都掉在了案板上。她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摸着任命书上的红印章,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他爹,你总算熬出来了……”
送范天昶去兰州那天,范家几乎全体出动。范恩成提着行李箱,王玉桂往包里塞了煮鸡蛋、腌黄瓜,还有二十块钱——那是家里半个月的开销。范天洪骑着“飞鸽”自行车驮着他们去车站,车后座绑着范天麓做的木箱子,里面装着被褥和衣物。范天守、范天麓、范天晴、范天赟跟在后面,连抱着永兰的何玲秀都来了,小家伙穿着红棉袄,被风吹得直缩脖子,却还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舅舅。
火车站的人真多,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学生和送站的家长。范天昶看着“兰州建筑学校”的新生报到处牌子,眼睛亮得像有星星。“爹,我到了,您回去吧。”他接过木箱子,又抱了抱父亲,“您当副校长了,别太累着。”
范恩成拍着儿子的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火车鸣笛时,他看见范天昶从车窗探出头,举着范天洪画的“前程似锦”图,使劲挥着。直到火车变成个小黑点,他才转身往回走,脚下的站台仿佛还残留着儿子的脚印。
回到尹家台,消息早就传开了。乡亲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范家是“文武双兴”:文有范恩成当副校长、范天昶上大学,武有范天洪的画笔、范天守的木匠活,连刚出生的范永兰,都被说成是“文曲星伴生”。
范恩才听了这些话,在堂屋供桌前烧了炷香,对着九天圣母的木匣说:“娘娘护佑,范家没辜负这片土。”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缠着梁上的蛛网,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福网。
这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范天昶的信跟着雪花一起到了,信封上盖着“兰州建筑学校”的邮戳。他在信里说,学校很大,有图书馆、实验室,还有专门教画图的教室,他的工程造价专业课很有意思,老师还夸他算得又快又准。信里还夹着张照片,是他在学校大门前拍的,穿着校服,背着军绿色的书包,身后是“兰州建筑学校”几个烫金大字,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范家人围着照片看,范永兰被何玲秀抱在怀里,小手指着照片上的叔叔,“咿咿呀呀”地叫。王玉桂用袖口擦着照片,生怕把外甥的脸擦花了:“你看这孩子,在省城就是不一样了,白了,也胖了。”
范恩成把照片贴在堂屋的墙上,旁边是他的副校长任命书,再往下,是范天洪画的全家福。每天吃饭前,他都要站着看一会儿,心里像揣着个暖炉。他想起范槐明说过,人活着,就像种麦子,春种秋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如今看来,真是这个理。
雪越下越大,把豁岘湾的山峁盖得白茫茫一片,却盖不住范家五座院子里透出的灯光。范天守的木匠铺里,刨子声“沙沙”响,他在给县城的电影院做座椅;范天洪的画案上,颜料盘五颜六色,他在画一幅“岁寒三友图”,准备过年时送给学校;范恩元的棉花囤得像小山,李秀芝正在纺线,准备给永兰织件新毛衣;范恩存的药材房里,黄芪、当归的香气混着雪味飘出来,安青秀正在教他辨认新药;范恩全的麦田里,冬小麦在雪下睡得正香,等着来年开春破土而出。
范恩成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积雪被灯光染成金色,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突然觉得,范家的故事,就像这兰州建筑学校的图纸,一笔一笔,都在往更结实、更敞亮的方向画。而尹家台的黄土,就是最好的地基,不管盖起多高的楼,根,永远扎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