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稚子脱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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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夏天,尹家台的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范恩才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却撑开片浓密的绿荫,把暑气挡在外面。杨桂芳抱着刚满十个月的范永澎坐在树荫下,孩子穿着件红肚兜,小胖腿蹬来蹬去,小手抓着槐树叶玩,咯咯的笑声像碎银落地。

“永澎乖,咱等爷爷回来吃晌午饭。”杨桂芳轻轻晃着怀里的儿子,眼尾扫过院墙根——范恩才和任雨莲带着范春美下地拔草去了,露水打湿的裤脚还在竹竿上晾着;范天守和范天赟背着工具箱去楼子庄做活了,门槛边还留着他俩没喝完的凉茶。

这两年范家添的人丁,能从东院排到西院。范天守的儿子范永澎是头一个,生在开春,哭声亮得像吹响的唢呐;范恩元的大儿子范天晴娶了鲁家湾的王兰香——这门亲是王玉桂牵的线,她既是范天晴的伯母,又是王兰香的亲姑,两头说和,亲上加亲。王兰香过门半年就生了个女儿,取名范永娉,比永澎小三个月,粉雕玉琢的,见了人就笑。

杨桂芳正逗着永澎认院子里的石榴树,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吴建军压抑不住的大嗓门:“范师傅在家不?东西!东西都找齐了!”

她赶紧起身迎出去,只见吴建军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他媳妇抱着吴小发跟在后面,孩子穿着件黄背心,肚子圆滚滚的,正揪着娘的头发玩,哪还有半分当年病恹恹的样子。

“他叔婶快进来,我爹下地还没回,先坐会儿。”杨桂芳把人往院里让,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蓝布包里的东西,吴家找了整整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多前吴小发被怪病缠得皮包骨头时,杨桂芳刚嫁过来不久,夜里总听见吴家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后来看着吴家人一趟趟往范家跑,看着范恩才上马时威严的样子,看着那纸写满古怪药材的方子,她才慢慢明白,这尹家台的黄土里,藏着多少外人看不懂的门道。

“不坐不坐,等范师傅回来!”吴建军把布包往槐树下的石桌上一放,解开绳结,里面露出十个大小不一的布袋,“你看,老房瓦片、老屋灰尘、老坟青土……一样不差!”他拿起个装着月牙形硬物的袋子,声音发颤,“特别是这老马夜眼,跑了七个公社才找到,那马主人起初还不给,说这是老马的‘护心镜’……”

正说着,范恩才扛着锄头回来了,任雨莲和范春美跟在后面,裤脚沾着泥。看见吴家人,范恩才把锄头往墙根一靠,黝黑的脸上露出点异样:“找齐了?”

“齐了!范师傅您验验!”吴建军赶紧把布袋摆开,像献宝似的。

范恩才蹲下身,拿起那个装瓦片的布袋。瓦片被井水浸得发亮,边缘结着层白霜,他用指甲刮了刮,霜痕像嵌在里面的玉:“是十年以上的老瓦,霜痕没断,对。”又拿起装灰尘的油纸袋,倒出点在手心捻了捻,黑得发油,还带着股霉味,“大梁上的灰,积得够厚。”

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个装着草根的布袋。枯黄的草根缠着细土,他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突然舒展:“朝北窑洞的根,带着潮气,没错。”

等他把十样东西一一验过,太阳已经爬到头顶。范恩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春美,去叫你四叔来。”又对吴建军说,“回家把孩子的胎发取来,要三根,用红线缠上。”

范恩存来得快,刚从药铺回来,药箱还背在身上。听说要上马,他赶紧把药箱放好,帮着搬供桌、摆香炉,动作熟稔得很——这两年吴家来的次数多了,他早成了半个帮手。

吴家人也赶回来了,孩子娘手里攥着个小红纸包,里面是三根细黄的胎发,用红线缠成了小粽子。

一切就绪。范恩才净了手,换上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点燃三炷香。青烟刚升起,他就端起桌上的白酒,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突然,他闭着眼的眼皮猛地一跳,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刚才还带着泥土气的庄稼汉,此刻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的威严,像山神庙里的神像活了过来。“都跪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吴家人“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连吴小发都被娘按着磕了个头。范永澎被这阵仗吓得往杨桂芳怀里缩,却被她捂住了嘴——上马时,孩子的哭声是大忌讳。

范恩才拿起第一个布袋,倒出块带霜的瓦片,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每敲一下,就说一句:“子时用井水浸,泡够三刻,取水半碗,要对着月亮照三次,不能见太阳。”

吴建军趴在地上,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笔尖抖得厉害。

“老屋灰尘,”范恩才拿起油纸袋,往桌上倒了点黑灰,“和胎发拌在一起,用桑皮纸包三层,埋在正房门槛下,埋的时候要背对着屋门,退三步才能回头。”

范恩存站在旁边,看着纸上记的字,后背直冒冷汗——这些法子听着邪门,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章法,像某种失传的古方。

“老坟青土,要掺灶心土,撒在院子四角,撒完要拿桃枝扫三遍,嘴里得念‘尘归尘,土归土’。”

“柴火灶土块,要垫在药罐底下,熬药时灶里只能烧桑树枝,不能用松木,松木火气太盛。”

“老马夜眼,烧成灰要分七次拌在粥里,头三次得在孩子睡着时喂,剩下的四次要让他自己张嘴吃。”

他语速越来越快,十样东西的用法被拆解得细如发丝,连时辰、方向、念的口诀都一一交代清楚。说到老窑洞草根时,他突然停住,从供桌下摸出把银簪,挑了根最长的草根,在簪尖上缠了三圈:“这根要系在孩子的手腕上,戴够九天,再解下来烧成灰,拌在他喝的水里。”

银簪碰到草根的瞬间,阳光下仿佛闪过一丝绿莹莹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吴建军的纸记满了,胳膊肘撑在地上,酸得直打颤,却不敢动分毫。

交代完用法,范恩才端起酒瓶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像溅了串血珠。“拿黄纸来。”他说。

范恩存赶紧递上黄纸和朱砂笔。范恩才抓过笔,蘸了蘸朱砂,在纸上画了道符——不是常见的弯弯曲曲的样子,而是像株生长的草,根须扎得极深,叶片上还点着七个红点。画完他把符纸往烛火上一燎,灰烬落在个空碗里,他又往碗里倒了点白酒,用手指搅了搅:“今晚孩子睡着后,用这水给他擦手心脚心,擦完的布要在十字路口烧掉。”

吴小发的娘赶紧把碗接过来,碗沿烫得她手心发红,却像捧着圣旨似的。

“去吧。”范恩才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照做,天亮就好了。”说完,他头一歪,靠在椅背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吴家人对着供桌磕了三个响头,又给还在“睡”的范恩才磕了头,才揣着那张记满字的纸、装着符灰酒的碗和十个布袋,匆匆离去。吴小发被娘抱在怀里,回头看了眼槐树下的范永澎,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的小虎牙。

当天夜里,尹家台的狗叫得格外凶。吴家人关紧院门,按范恩才说的步骤一一操作:子时泡瓦片,寅时埋胎发灰,卯时撒青土……吴建军烧老马夜眼时,火苗突然变成诡异的绿色,窜起半尺高,吓得他差点把罐子扔了。

吴小发喝了掺着符灰的白酒,睡得格外沉。到后半夜,孩子身上突然冒出细密的汗珠,带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像陈年的老泥被蒸了出来。他娘守在旁边,看着儿子的小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鸡叫头遍,才敢趴在床边眯了会儿。

第二天日头爬到窗棂上时,吴小发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眨了眨,看着守在旁边的爹娘,突然喊了声:“爹,饿。”

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再不是以前那病恹恹的细声细气。

吴家人赶紧烧了热水,给孩子擦澡。擦下来的灰泥黑得发黏,一盆水瞬间变成了墨色,腥臭味差点让人吐出来。等洗干净了,孩子露出白胖的身子,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红,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似的,捏一把能出水。

“好了……真的好了……”吴建军看着儿子在炕上爬来爬去,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两年多的煎熬,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眼泪。

从那以后,吴小发像换了个人。以前吹点风就感冒,现在跟着村里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滚,浑身是土也没事;以前见了人就躲,现在敢抢范永娉手里的糖,被打了还咯咯笑。秋收时,他跟着爷爷去地里捡麦穗,一趟趟跑,比谁都欢实。

半个月后,吴家人提着两包点心、十斤红糖和一篮子新摘的冬果梨,又来范家道谢。吴小发跑在最前面,看见杨桂芳怀里的范永澎,伸手就要去揪人家的耳朵,被他娘一把拉住:“咋没规矩!”

范恩才坐在槐树下抽烟袋,看着两个打闹的孩子,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吴建军非要把那块用了多年的银簪留下,说是“谢娘娘的”,范恩才却摆摆手:“留着给孩子压惊吧,比啥都强。”

日头偏西时,吴家人走了,吴小发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知在哪学的童谣。杨桂芳抱着范永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黄土坡的拐角,突然觉得,这尹家台的风里,不光有麦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老槐树的根,在这片土地下盘根错节,护着一辈辈人,平安长大。

范恩才磕了磕烟袋锅,烟锅里的火星落在地上,烫出个小坑。他望着上圈岭的方向,新庙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金子。“缘分到了,啥坎都过得去。”他喃喃自语,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应和,又像在说些更古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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