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尹家台,像是被老天爷格外垂青的谷地,春种秋收的间隙里,范家的院落中接连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把黄土坡上的日子都泡得发甜。
最先带来喜气的是二房。五月初六那天,杨桂芳的肚子疼得厉害,任雨莲赶紧叫来了前庄的接生婆,烧了三大锅热水,把炕上铺的毡子都换成新的。范天守在院子里急得转圈,手里的刨子攥得发白,听见屋里的一声哭,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接生婆抱着个红彤彤的小家伙出来,笑着说:天守,添了个千金,俊得很!
范天守哆嗦着伸手去接,孩子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眼像极了杨桂芳。他突然想起大儿子夭折时的空落,眼眶一热,把孩子贴在脸上蹭了蹭:就叫永浈,浈水的浈,跟山泉水似的清亮。
没过仨月,三房的王兰香也发动了。这姑娘是个利索人,疼得直冒汗还笑着安慰李秀芝:娘,您别慌,我心里有数。范天晴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儿子的哭声,手里的柴火地掉在地上,冲进屋里时,正看见王兰香抱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笑,那孩子的嗓门比木工铺的台锯还响。
像我!你看这大嗓门!范天晴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非要给孩子取名范永桉,桉木结实,能顶事儿!王兰香嗔他:哪有给孩子取木料名的?却在夜里给孩子换尿布时,悄悄念叨永桉,永桉,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最热闹的要数秋收时范天麓家添丁。王春秀怀相沉,临盆前还在院子里晒麦子,突然一阵腹痛,羊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属于是早产。范天麓吓得魂都没了,骑着自行车疯了似的往前庄跑,把接生婆驮回来时,车后座的人颠得差点散架。孩子落地时,正赶上范恩才在供桌前烧香,香炉里的三炷香突然齐头燃尽,老爷子一拍大腿:好兆头!天麓家里这个孩子肯定有福气!范天麓给孩子取名叫范永舜,希望能为全家承接福气!
三个娃娃的到来,让范家的院子彻底成了娃娃窝。杨桂芳抱着范永浈坐在槐树下喂奶,范永澎就趴在旁边的竹席上,用树枝给妹妹画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王兰香纳鞋底时,范永娉就踮着脚给弟弟范永桉喂米汤,勺子里的汤洒了满脸,姐弟俩笑得像两朵向日葵;王春秀则总把范永舜裹在红布里,挂在房梁的摇篮里,范天麓拉锯时,摇篮就跟着晃,孩子睡得比谁都香。
尹家台的人路过范家,总要扒着墙头往里瞅。啧啧,范家这是要把咱庄子的喜气都占全了!开铺子的李婶挎着篮子感叹,你看那几个娃娃,脸红得跟苹果似的,哪像咱庄户人家的娃,倒像是城里照相馆里的画儿!
更让全庄子人眼热的,是范天守那辆“幸福”摩托车。开春时他去乡政府买木料,从乡上变电所朋友那里骑回来一辆红黑相间的摩托车,车座上还载着半扇猪肉,突突突的引擎声震得路边的芨芨草都直晃。车刚停在木工铺门口,就围上来半庄子人,孩子们摸着锃亮的车把,眼睛瞪得比车大灯还圆。
天守,这铁家伙能跑多快?老何蹲在车旁,用烟袋锅敲了敲车轮。
快得很!去通远乡赶集,以前走路得俩钟头,现在半个钟头就到!范天守跨上车,拧了拧油门,排气管地喷出股青烟,吓得旁边的娃娃们往后跳,引得一阵哄笑。
没过俩月,范天晴也托人从县城捎回辆二手摩托,虽然车身上掉了块漆,却照样能跑。这下可好,兄弟俩每天清晨骑着摩托去干活,声从东头传到西头,连前庄的学校都把这声音当起床铃。有回两人去七山乡做家具,并排开在盘山路上,扬起的尘土像条黄龙,把后面驴车的老汉都逗乐了:范家这俩小子,是要骑着风过日子啊!
范家的日子像摩托车的引擎,正往高处转,谁也没料到,一场大地的震颤会突然袭来。入夏的一个午后,日头毒得正狠,尹家台的黄土坡突然晃了起来。起初是轻微的颤动,像有头大牲口在地下刨土,紧接着,窗棂哗啦啦响,炕桌晃得像筛糠,院里的鸡飞得上了墙头,猪圈里的老母猪直哼哼着往墙根钻。
地震了!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全庄子的人都往外跑。范恩才护着老伴儿任雨莲,手里还攥着供桌前的香炉,嘴里念叨着娘娘保佑;范天守把杨桂芳护在怀里,一手搂一个孩子,蹲在院墙角,后背紧紧抵着夯土墙,感觉地皮都在往下沉;范天洪则一手抱一个女儿,一手拽着何玲秀,往打麦场跑,何玲秀一手抓着小女儿,怀里还揣着刚发好的面,生怕塌了房子没吃的。
震感持续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等大地重新稳住,全庄子的人都挤在打麦场上,看着自家摇摇晃晃的土坯房,心还在嗓子眼悬着。后来才听说,是七山乡那边发了强震,塌了不少房子,尹家台只是受了波及。可这场虚惊,却让范天守夜里睡不着觉了。
哥,你看。他半夜敲开范天洪的门,指着窗外,全庄子黑灯瞎火的,真要是天塌下来,连个亮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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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尹家台像个沉睡的巨人,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会灭。范天洪吸了口冷风:你想咋办?
接电。范天守的声音很沉,却带着股子劲,咱尹家台不能总摸黑过日子。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范家兄弟心里,激起了浪头。范天麓第一个响应:我支持二哥!木工铺的台锯靠柴油机带,油钱比工钱还贵,通了电,能省一半开销!范天晴也点头:上次去通远乡,看见人家屋里有电视,黑匣子能出人影儿,咱要是通了电,说不定也能有。
说干就干。第二天,范天守在民乐乡变电所朋友的介绍下,骑着摩托车跑了趟通远乡电力站,因为通远乡的电线已经接到了距离尹家台很近的哈乌拉,从这里往尹家台扯线拉电最方便。通远乡电力站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听说是尹家台要接电,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们那地方太偏,还跨着乡呢,拉线得翻山,成本太高,批不下来。
范天守没走,蹲在电力站门口,从早等到晚,中午就啃了个干馒头。傍晚时,他看见个穿着蓝工装的人骑着自行车出来,认出是前几年给电力站做过办公桌的李干事,赶紧迎上去递烟:李哥,求你帮个忙。
李干事看着他满是尘土的鞋,叹了口气:天守,不是我不帮,实在是规矩不允许。
规矩是人定的。范天守红了眼,李哥你去看看,咱尹家台的娃娃写作业,脸都快贴在煤油灯上了;老人夜里起夜,摔断腿的都有。我给您保证,所有人工我们自己出,电线杆子我们自己扛,只求您给批电线和瓷瓶,电费一分不少!
李干事被他堵了三天,最后实在拗不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试试,成不成看造化。
批文下来那天,范天守正在给永浈换尿布,听见摩托车响,跑出去一看,李干事骑着车来了,手里拿着张纸:天守,批了!但有言在先,材料钱得你们自己出,电力站只派两个技术员指导。
范天守一把抢过批文,看了又看,突然抱着李干事的胳膊就哭了,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接电的工程比盖房还热闹。范家兄弟带着全庄子的壮劳力,天不亮就扛着铁锹上山。范天守和范天麓在前头探路,用红漆在树上做记号;范天晴和范天赟扛电线杆,几十斤的电线杆,两人抬着走山路,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八瓣;范恩存的媳妇儿安青秀带着妇女们送水送饭,王兰香蒸的馒头暄腾腾的,杨桂芳腌的咸菜酸溜溜的,比肉还下饭。
最难的是架线。要把电线从通远乡哈乌拉的变压器拉到尹家台,得翻过一道山梁,那里风大,人站着都打晃。范天守系着绳子吊在悬崖边,手里攥着瓷瓶,脚下就是万丈深沟,杨桂芳在山顶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怀里的永浈哭得撕心裂肺。
等最后一根电线拉进尹家台时,已经是深秋了。范天守站在打麦场的高台上,手里攥着闸刀,全庄子的人都围着看,连吃奶的娃娃都被抱了出来。亮了!亮了!随着他地合上闸,场边的灯泡突然亮起,暖黄的光像朵花,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范家的灯是最先亮的。堂屋里的15瓦灯泡,把供桌上的牌位照得清清楚楚,九天卫方太乙明素圣母元君娘娘的金字闪着光;东厢房里,范永澎趴在范天守做的新书桌上,看着灯泡发愣,突然伸手去摸,被烫得一声;西厢房里,杨桂芳抱着永浈,借着灯光给孩子缝小衣裳,针脚比平时细了三倍。
全庄子的灯都亮了起来,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老马摸着自家的灯泡,说比煤油灯亮堂十倍;前庄的老师特意跑来,说以后尹家台的娃娃们晚上也能写作业了;最让范天守暖心的是,有个瞎眼的老太太被人扶着,手在灯泡下摸来摸去,笑着说我虽然看不见,可觉得心里亮堂。
可亮堂的日子没过多久,电费的难题就来了。第一个月抄表,电力站送来的账单让不少人家犯了愁。老何拿着单子,手都在抖:这数字比我家全年的盐钱还多。有几户干脆把闸拉了,说还是煤油灯省钱。
范天守挨家挨户去收电费,磨破了嘴皮。去西头的李家,李婆婆从炕洞里摸出个布包,打开全是毛票,数了半天还差一半;去东头的光棍家,人家直接说没钱,要灯就把我抓走。范天守看着手里的账本,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钱补上:先欠着,等收了麦子再说。
杨桂芳看着他掏空的钱袋,眼圈红了:天守,咱攒点钱不容易,这钱垫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范天守没说话,晚上坐在灯下,看着墙上的电线发呆。他想起通电那天,孩子们围着灯泡欢呼的样子;想起瞎眼老太太说心里亮堂时的笑容;想起李干事说的电是光明,光明不能嫌贵。他从床底下摸出个木箱,里面是这几年攒的钱,本来想给家里盖间新厢房,现在看来,得先让全庄子的灯亮下去。
第二个月,欠电费的人家更多了,之前抄表收电费的电工也不愿意来了,没办法范天守只能自己带着媳妇儿把这两个活儿挑起来。范天晴劝他:哥,咱不管了,让电力站停他们的电。范天麓也说:总不能让咱一家吃亏。
范天守摇了摇头,去供销社买了个新账本,把各家欠的电费一笔一笔记上,然后去取了钱,又垫上了。有人背后说他傻,说他想当尹家台的皇帝;也有人说他图名,想借着电费拉拢人心。范天守听见了,只是笑笑,照样每天骑着摩托车,挨家挨户抄表,哪家灯不亮了,还帮着修。
年底的时候,李干事来检查线路,看见尹家台的灯亮得齐刷刷的,又听说范天守垫了近千块电费,眼圈红了:天守,你这是在做功德啊。
范天守正帮着老何换灯泡,闻言嘿嘿一笑:李哥你看,这灯亮着,娃娃们读书清楚,老人们走路不摔,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尹家台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打麦场的灯泡下,聚了不少人,老何从家里拎来半瓶酒,范恩存带来了炒花生,大家围着范天守,说要凑钱还他垫的电费。不急。范天守给每个人倒了杯酒,等开春麦子收了,咱都把日子过红火了,再说。
远处的上圈岭上,新庙也亮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棂,照在九天圣母的牌位上,像双温柔的眼睛,看着这片被光明照亮的黄土坡。范天守望着那点光,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电线,看着细,却能把光明传到每家每户;而他愿意做那根电线杆,稳稳地站着,让这光明,在尹家台的夜里,长长久久地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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