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尺有所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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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家台的晨光刚漫过范家二房的院墙,杨桂芳的缝纫机就咔嗒咔嗒唱了起来。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块藏蓝色的卡其布,正给范恩才赶制新中山装。布料在压脚下游走,银亮的机针穿透布面,留下细密的针脚,比尺子量过的还要周正。这台蝴蝶牌缝纫机是她的陪嫁,红漆木壳被摩挲得发亮,旁边的锁边机、铁熨斗摆得齐齐整整,像套时刻待命的兵器。

桂芳,给天守做的工装裤,膝盖再多加层补丁。任雨莲端着刚蒸好的黑面馍走进来,看见儿媳妇额前的碎发沾着线头,忍不住伸手替她捋了捋,这孩子昨天扛木料,裤子磨破了仨洞。

杨桂芳抬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知道了,阿妈,我特意留了块厚帆布。她十四岁就在前庄村跟着张裁缝学艺,三年出师时,师傅摸着她的手说:丫头的手指头带着仙气,裁衣能出花,做人能生根。这话果然没错,嫁到范家这六年,她的针线活早就成了尹家台的招牌。

给范恩才做的中山装,讲究。肩线要直如松,口袋要方似印,领口的风纪扣钉得严丝合缝,老人家穿上身,往供桌前一站,连香炉里的青烟都飘得更规矩;给任雨莲做的盘扣罩衣,青布面上绣着兰草,针脚密得能数出个数,老太太去上圈岭的庙里烧香,总有人拉着她的衣襟问:这花是绣上去的?跟活的一样!

年轻人的衣裳更见巧思。范天守的工装裤,裤脚收得利落,裤腰加了双层松紧,扛木料时不勒肚子;范春美的碎花连衣裙,领口镶着细蕾丝,裙摆打了八道褶,穿去赶集,前庄的姑娘们围着她转,以为是县城买来的;就连范天晴结婚时穿的西装,都是她照着画报裁的,戗驳领笔挺,袖口露出的白衬衫边不多不少,让来喝喜酒的人都惊了:这手艺,比城里裁缝铺强!

有了孩子后,她的针线笸箩里又多了些彩色碎布。范永澎的虎头夹克,黄绒布上绣着黑条纹,老虎眼睛用两颗黑纽扣钉的,穿上像只威风的小老虎;范永浈的小裙子,红绸子上缝着白色小绒球,孩子一跑就沙沙响。王兰香抱着范永桉来串门,看着永澎身上的衣裳直咂舌:桂芳姐,你这手是拿啥做的?俺家永桉要是有这么件,能美得三天不睡觉。

杨桂芳做鞋的手艺更是一绝。单布鞋的千层底,是她用浆糊把碎布粘成硬壳,再一针针纳出来的,针脚像撒在布上的星子,又匀又密;棉鞋里絮的新棉花,鞋头绣着如意纹,永澎穿着在雪地里跑,脚心都暖烘烘的。冬天给木工队做的棉手套,掌心缝块牛皮,扛木头时不磨手,范天麓总说:桂芳新姐做的手套,比戴羊皮的得劲。

可尹家台的日子,光有漂亮衣裳和结实鞋子还不够。前庄村的赤脚医生姓吴,一条腿蜷着,走路一颠一颠的,尹家台离着三里地,真有急病,等他拄着拐杖挪过来,黄花菜都凉了。有回范永芳半夜发烧,烧得小脸通红,何玲秀急得直哭,范天洪骑着自行车去接刘医生,来回折腾到天亮,孩子的烧还没退。

杨桂芳看在眼里,心里像被猫抓。她托去兰州办事的范天昶捎回《农村常见病症防治》,晚上哄睡了永澎,就着15瓦的灯泡翻,遇到看不懂的就用红笔圈出来。后来又去通远乡的卫生所,跟李医生请教,人家看她心诚,教了她怎么配感冒药、怎么打肌肉针。她买了个朱红色的小药箱,里面码着阿司匹林、土霉素、紫药水,谁家孩子闹肚子,她就配点黄连素;谁割草划破了手,她用酒精棉擦过,再撒上消炎粉,村里人都说:桂芳比吴医生强,随叫随到,还不嫌弃咱脏。

在地里,她更是把好手。开春种豆子,她能一个人趴在二亩地里点种,手指头捏着豆子粒往土里摁,速度比范天守还快。有回范天守从木工铺回来,看见她跪在地里拔草,草帽沿上结着层白霜,裤脚全湿透了,筐里的杂草却码得整整齐齐。歇会儿吧,看你这腰弯的。他拉她起来,才发现她后背上的汗把衣裳浸成了深色。

可就像老话说的,寸有所长,尺有所短,谁也没想到,这双能裁锦绣、能种良田、能救急病的巧手,却留不住儿子的健康。范永澎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弱,刚满月就得了鹅口疮,嘴里起满了白泡,哭得嗓子都哑了。杨桂芳抱着他往通远乡跑,怀里揣着刚做好的棉袄,生怕孩子冻着,到了卫生院,医生用棉签蘸着药给他擦嘴,小家伙疼得直蹬腿,她的心像被针扎似的。

好不容易养到一岁,永澎的眼睛突然红得像兔子,眼角挂着黄脓,见了光就眯着。杨桂芳背着他去县医院,医生说是结膜炎,开了吃的、抹的、滴的药,装了满满一布袋。她每天早晚给孩子滴眼药,小家伙不配合,小手乱挥,药水洒得满脸都是,她就抱着他唱儿歌,趁他分心时赶紧滴上,自己的胳膊却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眼疾刚好没半年,永澎又添了新毛病——便秘。起初是三天不大便,后来变成五天、七天,小脸憋得通红,每次拉臭都哭得撕心裂肺。有回竟整整十一天没解手,孩子肚子胀得像鼓,杨桂芳抱着他往连城的铝厂医院跑,范天守骑着摩托车驮着一家三口一路颠簸到了大医院,医生用了开塞露才通开,出来的粪便硬得像石头,又开了一堆吃的用的药,满满两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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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脾胃弱,得慢慢养。医生开了堆药,杨桂芳记了满满一页纸,回来后每天给他熬山药粥,炖小米汤,连范天守最爱吃的红烧肉都戒了,家里顿顿清汤寡水。任雨莲心疼孙子,偷偷给他喂了块饼干,被杨桂芳发现了,抱着孩子就哭:娘,您这是害他啊!

最让人崩溃的是三岁那年的春天。永澎发了场高烧,退下去后,一天夜里突然抽起风来——小脸憋得发紫,眼睛翻白,手脚直挺挺地抽搐,嘴里还吐着白沫。杨桂芳吓得魂都没了,抱着他往范恩才屋里跑,声音抖得不成调:爹!爹!您快救救孩子!

范恩才刚躺下,听见动静赶紧爬起来,摸了摸永澎的额头,又看了看他抽搐的样子,脸色沉得像锅底:是惊风,跟当年吴家小发一个样。他让任雨莲赶紧摆供桌,自己净了手,点燃三炷香,拿起槐木卦就摇。卦象落地,阴阳交错,跟吴小发当年的卦象惊人地相似。

不中,还得上马!范恩才咬着牙说。范天守赶紧去叫范恩存,杨桂芳抱着抽风的孩子跪在地上,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供桌前的香烟缭绕中,范恩才端起白酒灌了两口,身子一挺,眼睛猛地睁开——身后娘娘,上马了。

拿铜镜来!上了马的范恩才声音沙哑如砂纸,连夜过来帮忙的范恩存赶紧递过那面传了三代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映出永澎抽搐的小脸,范恩才用镜面在孩子的脑门、心口、后背各照了三圈,镜面突然泛起层青光,像有团寒气裹着。是土煞侵体,跟吴家娃一样,得用七星水

他让范恩存取来七个铜钱,用红线串成串,浸在井水里,又从神龛下摸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灰褐色的粉末:这是当年给吴家娃剩下的镇惊散,取三钱,用七星水调开,灌下去。

杨桂芳颤抖着调药,药汁泛着股土腥味,她捏着永澎的嘴往里灌,孩子却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撬开!范恩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范天守赶紧用干净的筷子轻轻撬开儿子的嘴,杨桂芳趁机把药汁灌了进去。

没过多久,永澎的抽搐渐渐停了,却陷入了昏睡,小脸苍白得像纸。范恩才又报出几味药名:天南星三钱、附子一钱、蜈蚣半条用童便煎,寅时喝第一碗,卯时喝第二碗,辰时喝第三碗,每次最多九勺,多一勺就会伤元气。

范恩存赶紧抄方子,手都在抖——这些药都是猛药,剂量稍差就会出人命。杨桂芳把方子紧紧攥在手里,指甲都嵌进了纸里,纸上的字迹被眼泪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从那以后,范家二房的药味就没断过。永澎吃的药比饭还多,苦得直吐,杨桂芳就把冰糖含在他嘴里,自己也跟着嚼一块,说是娘陪你一起苦。孩子的抽风没规律,有时在吃饭时发作,有时在睡觉时惊醒,杨桂芳干脆抱着他睡,夜里不敢合眼,一有动静就赶紧摸他的脸。

范恩才每隔三天就给孙子问回卦,卦象时好时坏。有回摇出个,老人家连夜上了马,让杨桂芳去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挖三尺深的土,拌上永澎的胎发,埋在门槛下。杨桂芳摸着黑去挖,手指被树根划破了也没察觉,埋土时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是范天守拿着铁锹跟来了,两人默默埋好土,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为了给永澎治病,杨桂芳把缝纫机都搬到了炕边,一边踩着机子做活,一边盯着儿子。给人做衣裳的布料,她总多留一块,拼成小衣服给永澎穿;配药时剩下的药渣,她都按范恩才说的,倒在十字路口,说是让过路的神仙带走病气。

有回范天守看着儿子灌药时的样子,眼圈红了:桂芳,要不咱再去大医院看看?

杨桂芳抱着永澎,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汁,声音哑得厉害:去,咋不去。可爹说了,这病邪乎,得双管齐下。她低头看着儿子消瘦的小脸,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她能给全村人做最合身的衣裳,能给乡邻配最管用的药,能把地里的庄稼种得最好,却偏偏留不住自己儿子的健康。

这天傍晚,杨桂芳给永澎喂完药,坐在缝纫机前想给他做件新夹克。可看着布料上的虎头图案,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窗外的槐树上,麻雀回巢了,叽叽喳喳的,像在说些热闹的事,可这满院的热闹,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片愁云。

范天守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布料,叹了口气,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会好的,爹说这病能治,就一定能治。咱们这孩子,小时候把一辈子的药都吃了,长大以后肯定就再也不会吃药了

杨桂芳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松木味,点了点头。她拿起银剪子,剪断了线头,心里默念着张裁缝当年的话:丫头,手巧不如心巧,心诚了,啥坎都能过去。

她得给儿子做件最结实的夹克,等他病好了,好穿着去追院子里的蝴蝶,去爬门口的老槐树,去像别的孩子一样,在尹家台的阳光下,撒欢儿地跑。缝纫机的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的节奏里,多了些沉甸甸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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